这不是小事。”
张厂长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没再出声,像一颗刚冒头的芽被连根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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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前门大街的石板路上还泛着潮气。
雪茹丝绸店门口已经聚满了人,腰鼓队的红绸带在晨风里翻飞,锣鼓声震得路边的梧桐叶簌簌发抖。
鞭炮卷成一条长龙卧在地上,引信垂在青砖缝边。
谁都知道今天要出大事。
这条街上头一家公私合营的店铺,挂匾仪式定在了这个日子。
崭新的招牌裹着大红绸布悬在门楣上,绸布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一点点金边。
黄书记走在最前面,左右跟着区里的工作人员和街道办主任李民生。
他们的脚步声被锣鼓盖住了大半,但每个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
苏放落在队伍末尾,步子不快不慢。
他顶着公方经理的名头,却不想在这个场合站到最亮的那盏灯底下。
几个挎着相机的记者散在人群里,镜头时不时对准那块蒙着红绸的招牌。
这件事不光是一条街的脸面。
整个四九城的公私合营推进,都要拿这个店当样板来描。
报纸上少不了要大写特写一番。
雪茹丝绸店隔壁的小酒馆,这几天也被彻底翻了一遍。
角落里的蜘蛛网刮干净了,窗户擦得能照见人影,连门槛上的青苔都用铁铲刮了个精光。
墙壁两侧挂上了崭新的对联,红纸黑字,浓墨重彩。
字写得端端正正,全是时下最应景的口号,看得人心里头热乎乎的。
苏放对这些场面上的东西早就摸透了门道。
上级要的是排场,他就把排场铺得滴水不漏。
热闹要有,但不失体面;气派要有,但不显得浮夸。
虽说现在不兴那些旧规矩了,可有些老辈传下来的习惯还是顺进了骨子里。
就连揭牌的时间,也特地卡在了上午八点十八分。
那个数字一落地,黄书记就攥住红绸的一角,满脸笑意地往下一扯。
“公私合营雪茹丝绸店”
——几个鎏金大字齐刷刷地亮出来,被初升的太阳烤得直晃眼。
几乎同时,路边的鞭炮被点着了。
火舌沿着引信飞快地窜过去,紧接着炸开一片红色的纸屑,噼里啪啦的声音裹着硫磺味扑进每个人的鼻腔里。
锣鼓声震得人耳膜发疼,腰鼓队的胳膊甩得老高,红绸子在半空翻飞。
街道两旁的看客们拍红了手掌,喊好声此起彼伏,像浪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挤在人堆里的那些绸缎庄老板们,喉结上下滚动,眼神复杂得很。
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攥紧了袖口里的拳头,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早知道那个所谓的“第一”
能换这么风光的事,当初就该把合营两个字答应下来。
现在好了,风头全被那个叫陈雪茹的女人占了。
报社的记者把陈雪茹和她身后那块新招牌围得密不透风。
镁光灯噼啪作响,白光亮一阵暗一阵,把她脸上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公私合营第一人”
——这个名号像一件镀金的铠甲,护在她身上。
明天报纸一发出去,谁还敢轻易动她?得先想想那顶帽子压不压得住。
可细看之下,有人发现了一个蹊跷。
街道办副主任苏放,这合营店的公方经理,始终没往聚光灯下站。
记者们的镜头扫过来时,他要么侧身躲开,要么低头拨弄袖口。
闪光灯追着他跑,他却像一条泥鳅,滑进了人群的缝隙里,把整个舞台让给了陈雪茹和那些领导。
喧嚣还在门外翻滚,黄书记已经跟着陈雪茹和李民生主任进了店里。
他对这第一家合营店看得实在重——不光是面子上挂得住,更重要的是不能出半点差错。
要是办砸了,整个公私合营的政策都会被人口水淹死。
店面收拾得利落,货架上的绸缎码得整整齐齐,黄书记点点头,没说什么。
一行人穿过店面,往后院走去。
按规矩来说,那地方已不是丝绸店的经营范围,可陈雪茹见书记兴致好,也没提这一茬。
后院有间厢房,门一推开,黄书记停住了脚。
十几台缝纫机整整齐齐摆在里面,机身上蒙着防尘布,揭开来一看,铁家伙锃光瓦亮,保养得很好。
可布面上落了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碰过它们了。
这屋里的寂静,跟前店的热闹像两个世界。
黄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