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热气闷在屋里,连竹帘都挡不住那股黏糊糊的燥。
灶台上刚熄了火,清粥的米香混着炒菜的油烟气,在堂屋里转了两圈,被日头一蒸,愈发厚重。
张桂芳把碗筷摆好,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座钟——快十二点了,陈雪茹那闺女上午没过来,想必又是去小酒馆蹭她娘的饭。
也好,省得多做一个人的量。
秦京茹正蹲在门槛边剥毛豆,指尖染了层绿汁。
她刚要起身去洗手,眼角余光扫到院门口闪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姐夫!”
她嗓门一亮,手里的毛豆壳都没顾上扔,蹦起来就往那边蹿。
跑到跟前才看清苏放右手提了个铁疙瘩——圆底座,三片薄薄的金属叶子,外头罩了层铁丝网,没见过这路数。
秦京茹歪着脑袋,绕着那东西转了一圈,手指头伸出去,想碰又不敢:“这啥玩意儿啊?长得跟咱家老母鸡下蛋的窝似的。”
苏放把东西搁在饭桌上,伸手按住她脑袋揉了揉。
秦京茹头发细软,被他这么一揉,碎发翘起来好几撮。
她又往前凑了凑,苏放顺手捏了一下她脸颊,指肚上的薄茧蹭得她皮肤发痒。
“哎呀——”
秦京茹拖长声调,眼睛却弯起来,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姐夫你手劲大,疼!”
苏放笑了一声,没松手,又胡噜了一把她的头顶,把那几撮翘起的碎发揉得更乱。
秦京茹鼓着腮帮子,拿眼神控诉他,但那目光软乎乎的,半点**力没有。
张桂芳站在桌边,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
她盯着那个铁家伙打量了好一会儿,不认识。
在老家那边,连人骑的自行车都算稀罕物件,谁家用得起这种费电的东西?她下意识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犹豫了一下,没开口问。
苏放把铁家伙搬到竹凳上,弯腰去找墙角的插座。
电线不长,刚好够到。
他按下底座上的按钮,那三片扇叶就开始转起来,先是慢吞吞的,越转越快,最后快得连影儿都看不见了。
一阵凉风从扇叶后头推出来,贴着桌面扑过去,桌角摆的那碟咸菜上的葱花被吹得滚了两滚。
秦京茹“哇”
了一声,几步抢到风扇正前方,迎面站定,两只手臂大张着,眯起眼睛,像是要整个人都扑进那股风里去。
她额前碎发被吹得向后飞,衣领也被风灌得鼓起来。
张桂芳没说话,但也往前走了两步。
她伸出手,掌心悬在扇叶前方几寸的地方,风从她指缝间泄过去,带着一种机械转动特有的淡淡铁味。
她缩回手,又伸出去,像是要确认那股凉意不是错觉。
苏放把电源线顺了顺,抬头对她们说:“这个放堂屋,吃饭的时候开,别舍不得电。
晚上你们搬回自己屋里,吹着睡,省得半夜热醒。”
秦京茹一听这话,转回身来,眼睛亮得像捡了钱。
她正要开口欢呼,脑门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张桂芳的手背敲过来的,力道不大,声响倒脆。
“哎哟——”
秦京茹捂住额头,缩着脖子,委屈巴巴地转头看苏放。
那眼神活像被人抢了食的猫崽子,嘴角往下撇,睫毛扑闪扑闪的,就差挤出两滴眼泪来。
苏放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这位岳母在他面前说话做事总带着点客气的分寸,但管起秦京茹和自己女儿来,那手一点都不软,该打打,该骂骂,利落得很。
张桂芳瞪了侄女一眼,收回手,转向苏放时,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有些局促。
她搓了搓食指上的茧子,声音放低了:“小苏,真不用特意给我们。
咱乡下人,不怕热。
这个风扇,晚上还是放你屋里,要不就给雪茹那屋。
她如今怀着身子,睡觉翻身都吃力,有这风吹着,多少能好受些。”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那正嗡嗡转着的风扇,目光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盘算。
苏放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没什么商量余地:“用不着给来给去的。”
张桂芳望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外,手心贴着塑料外壳的纹理,风扇叶片转动时带起的气流让窗帘轻轻晃动。
那人说这玩意儿不值几个钱,用的都是厂里剩的边角料。
可她知道,从练武场那边赶过来,光骑车就要穿过半个城区。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路捎带。
但那两台机器分明是特意组装出来的,金属网罩上的焊点均匀细致,底座还垫了橡胶垫——怕刮坏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