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第268章
    附近几条街的居民拎着布袋涌来,却被挡在粮店门口——你们那边的粮票,在这儿不能用。

    有人拍着柜台骂街,有人蹲在路沿上叹气,更多的人快步往回走,要去各自的街道办事处问问情况。

    暮色降临时,前门大街飘起了炊烟。

    这饭香里,混着另一群人的怒火。

    前门大街比平日拥挤了三成。

    每家粮店门口都弯弯曲曲排着长队,没人插队,也没人高声说话。

    王家粮铺的木柜台前,王麻子一边接粮票一边称米,袖口蹭着额头上的汗珠。

    他抬头扫了一眼街面,脊背突然僵硬——一个身影正沿着石板路慢慢走来。

    街边有人喊了一嗓子:“苏主任!”

    接着越来越多声音涌上来。

    买菜的大婶举着空篮子冲他点头,修鞋的老汉放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身,几个半大孩子从人群缝隙里钻过来,仰着脸看。

    苏放一一回应着,脚步没停,嘴角挂着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年轻人出来遛弯。

    他在王家铺子门口站定。

    排队的居民自动让开一条道。

    王麻子迎上去两步,声音发紧:“您来了。”

    苏放看了眼粮价牌,又看了看柜台上摞着的粮票,问:“够撑几天?”

    王麻子咽了口唾沫,说备了两三日的量,又说这批货是特意囤的,专供本街道老住户。

    他说话时眼皮不敢抬,两只手反复搓着围裙边。

    苏放的手落在他肩膀上,不重。

    王麻子觉得那块皮肤像被烙铁贴了一下。”能守良心就是好事,”

    苏放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这个关口,谁发国难财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松开手,朝下一家店走去。

    王麻子躬着身子送了几步,直起来时后领子湿透了。

    昨夜的场面在他脑子里翻腾。

    几辆卡车停在街口,灯光刺眼,搬家公司的人扛着箱子进进出出?不,那是带着枪的。

    那几个平时在粮市上横着走的老板,连同他们穿睡衣的老婆孩子,被塞进车厢时连哭都不敢大声。

    街坊们从门缝里看,没人吭气。

    第二天一早,粮店里就只认粮票了。

    外街道的人闻讯赶来,举着一沓沓钱要买粮,王麻子摇头摇得脖子发酸。

    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在粮店门口响了半个时辰,最终自己消失了。

    本街道的住户攥着手里的粮票,看着那些人离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像冬天的夜里终于摸到了暖水袋,外壳有点烫手,但贴着肚子那一面是实在的温度。

    没人想着倒腾粮食。

    按户头发的那点票,算下来刚够一家人的嘴。

    谁卖了,谁就得勒裤腰带。

    更何况昨夜的动静早就传遍了前门大街,连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刘头都能把那些细节讲得滴水不漏。”全凭小苏主任一句话,”

    他说话时眼神往苏放常走的方向瞟,“这城里头,能一口气端掉半个粮市的人,就这一个。”

    苏放走进第三家粮铺时,伙计正把一个拒收钱票的外街人往门外推。

    那人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看见苏放进来,眼睛下意识躲开,缩着脖子从侧门溜了。

    铺子里的粮味混着旧木头的酸气,苏放站在粮袋之间,拿指关节敲了敲装米的麻袋,噗噗闷响。

    老板从后面跑出来,脸上的笑有些僵:“主任,您放心,咱这儿一颗坏米都没有。”

    苏放没接话,目光扫过墙角的几摞袋子,又落回老板脸上。

    那人被看得发毛,连忙补充:“每斤比市价低了三分,铁的规矩,谁来都一样。”

    苏放点点头,朝外走时忽然侧过身,说了句“晚上让各家店派个人来开会”

    。

    老板愣了下,想追问细节,人已经走到门口的日光里了。

    街对面二楼的窗户后面,黄有财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看见苏放从第三家店出来,手一抖,水差点泼在文件上。

    他放下缸子,拿袖口擦了擦嘴角,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穿过街道。

    前些日子他还以为这小伙子不过是运气好,混了个位置。

    现在他明白了——运气好的人不会让粮价在三天之内跌回原点,更不会让街上所有人看他时都带着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黄有财见过。

    二十年以前,他在城北棉纺厂当学徒时,工人们这样看厂里的老厂长。

    那是一种混合了敬畏、感激和一点畏惧的东西,像炉膛里烧透的煤块,表面不起烟,底下温度烫手。

    他关上窗户,转身看了眼桌上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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