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拍着柜台骂街,有人蹲在路沿上叹气,更多的人快步往回走,要去各自的街道办事处问问情况。
暮色降临时,前门大街飘起了炊烟。
这饭香里,混着另一群人的怒火。
前门大街比平日拥挤了三成。
每家粮店门口都弯弯曲曲排着长队,没人插队,也没人高声说话。
王家粮铺的木柜台前,王麻子一边接粮票一边称米,袖口蹭着额头上的汗珠。
他抬头扫了一眼街面,脊背突然僵硬——一个身影正沿着石板路慢慢走来。
街边有人喊了一嗓子:“苏主任!”
接着越来越多声音涌上来。
买菜的大婶举着空篮子冲他点头,修鞋的老汉放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身,几个半大孩子从人群缝隙里钻过来,仰着脸看。
苏放一一回应着,脚步没停,嘴角挂着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年轻人出来遛弯。
他在王家铺子门口站定。
排队的居民自动让开一条道。
王麻子迎上去两步,声音发紧:“您来了。”
苏放看了眼粮价牌,又看了看柜台上摞着的粮票,问:“够撑几天?”
王麻子咽了口唾沫,说备了两三日的量,又说这批货是特意囤的,专供本街道老住户。
他说话时眼皮不敢抬,两只手反复搓着围裙边。
苏放的手落在他肩膀上,不重。
王麻子觉得那块皮肤像被烙铁贴了一下。”能守良心就是好事,”
苏放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这个关口,谁发国难财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松开手,朝下一家店走去。
王麻子躬着身子送了几步,直起来时后领子湿透了。
昨夜的场面在他脑子里翻腾。
几辆卡车停在街口,灯光刺眼,搬家公司的人扛着箱子进进出出?不,那是带着枪的。
那几个平时在粮市上横着走的老板,连同他们穿睡衣的老婆孩子,被塞进车厢时连哭都不敢大声。
街坊们从门缝里看,没人吭气。
第二天一早,粮店里就只认粮票了。
外街道的人闻讯赶来,举着一沓沓钱要买粮,王麻子摇头摇得脖子发酸。
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在粮店门口响了半个时辰,最终自己消失了。
本街道的住户攥着手里的粮票,看着那些人离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像冬天的夜里终于摸到了暖水袋,外壳有点烫手,但贴着肚子那一面是实在的温度。
没人想着倒腾粮食。
按户头发的那点票,算下来刚够一家人的嘴。
谁卖了,谁就得勒裤腰带。
更何况昨夜的动静早就传遍了前门大街,连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刘头都能把那些细节讲得滴水不漏。”全凭小苏主任一句话,”
他说话时眼神往苏放常走的方向瞟,“这城里头,能一口气端掉半个粮市的人,就这一个。”
苏放走进第三家粮铺时,伙计正把一个拒收钱票的外街人往门外推。
那人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看见苏放进来,眼睛下意识躲开,缩着脖子从侧门溜了。
铺子里的粮味混着旧木头的酸气,苏放站在粮袋之间,拿指关节敲了敲装米的麻袋,噗噗闷响。
老板从后面跑出来,脸上的笑有些僵:“主任,您放心,咱这儿一颗坏米都没有。”
苏放没接话,目光扫过墙角的几摞袋子,又落回老板脸上。
那人被看得发毛,连忙补充:“每斤比市价低了三分,铁的规矩,谁来都一样。”
苏放点点头,朝外走时忽然侧过身,说了句“晚上让各家店派个人来开会”
。
老板愣了下,想追问细节,人已经走到门口的日光里了。
街对面二楼的窗户后面,黄有财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看见苏放从第三家店出来,手一抖,水差点泼在文件上。
他放下缸子,拿袖口擦了擦嘴角,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穿过街道。
前些日子他还以为这小伙子不过是运气好,混了个位置。
现在他明白了——运气好的人不会让粮价在三天之内跌回原点,更不会让街上所有人看他时都带着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黄有财见过。
二十年以前,他在城北棉纺厂当学徒时,工人们这样看厂里的老厂长。
那是一种混合了敬畏、感激和一点畏惧的东西,像炉膛里烧透的煤块,表面不起烟,底下温度烫手。
他关上窗户,转身看了眼桌上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