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顺着话音补了一句:“领导明鉴。
其实这回挑大梁的,是副主任苏放。
那年轻人腿脚勤快,隔三差五就往商户店里钻,人家才肯信他。”
话还没落地,旁边就有人酸溜溜地截了口:“老黄,你就别在这儿卖乖了。
谁不知道苏教官……哦不,苏副主任就蹲在你们那片儿?你这纯属是踩了狗屎运。”
黄书记听出那话里的醋味比酒还冲,非但不恼,眉梢的笑意反倒漾开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点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同一时间,前门大街拐角的小酒馆里,煤炉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陈雪茹推门进去的时候,暖烘烘的酒气裹着人声扑了满脸。
七八张桌子都坐满了,全是街面上相熟的掌柜——最近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大伙儿就爱聚在这儿,就着一碟花生米,边嘬酒边探听风向。
暮色渐沉时,小酒馆的木门被推开过七八回。
柜台上方的煤油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二十来个店铺东家挤在几张八仙桌旁,酒气混着烟味在梁下打旋。
范金友混在人群中间,手指捏着白瓷酒壶的耳朵,耳朵却朝着隔壁桌的方向竖着。
那些人在聊公私合营——这个词最近像根鱼刺,卡在这条街每个做买卖的人喉咙里。
陈雪茹跨进门时,正赶上老酒客牛爷拔高了嗓门:“合营好啊!往后大家伙儿都捧公家的饭碗,店也不用自个儿盯着,省心!”
牛爷住这条街已经四十年,旧社会时街头打架**的事儿没少干过。
如今日子不比从前,衣裳袖口磨得发亮,嘴里总飘着酸味儿。
陈雪茹没接话,绕过两张凳子,在柜台边坐下来,手指搭在桌沿上。
旁边几位掌柜的听牛爷这么一说,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正是他们夜夜睡不着时想的事——自家攒了半辈子的铺子,往后还算不算自己的?
范金友听了这话,酒壶往桌上一顿,“啪”
的一声脆响:“胡说八道!”
这一声像刀子切进豆腐,整间屋子突然静了。
几桌客人脖子僵在半空,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牛爷眯着眼一瞧说话的是谁,手一哆嗦,酒差点洒出来。
他连忙堆起笑脸,拱了拱手:“哎哟!范干部,您瞧我这张嘴,一沾酒就没把门的……”
他边说边往前凑了半步,“刚那都是混话,您别往心里去。
我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牛爷心里清楚得很,虽然看不上眼前这人,可方才那话要真被揪住不放,扣个帽子下来,他这把老骨头可扛不住。
范金友见牛爷这副模样,腰板挺得更直了。
他站起来,左手扶了扶衣领,清了清嗓子,目光从桌子扫到桌子:“各位街坊,咱们得提升认识,看清公私合营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这不是谁吃掉谁,这是社会主义改造的必经之路。
是国家对工商业的赎买,是为了让大伙儿的日子都往上走。”
他顿了顿,眼睛盯住牛爷:“牛爷,您年纪大,更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这种话往后可不能乱讲。
传出去,让有心人曲解成对政策不满,麻烦就大了。”
满屋子的人谁听不出范金友这是在借题发挥?可眼下的光景,谁也不愿去碰这个火苗。
几个粮店老板脸色发白,交头接耳几句,终于有人憋不住,声音发颤:“范干部,照您的意思……这合营是家家都得参加,没得选?”
范金友看自己一句话让满屋子人鸦雀无声,不由得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背着手,拿腔拿调地说:“那是自然,这是大方向。
不过国家讲究循序渐进,眼下只是试点和动员阶段。
大家要有点耐心,更要把认识提上去。”
他说完,看了陈雪茹一眼。
陈雪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没听见。
这句话砸进人群,几个老板的脸瞬间拧成一团,有人搓着手掌,有人低头盯着桌面。
酒馆里的空气像被掺了水银,沉甸甸压住每个人呼吸。
陈雪茹靠在窗边已经看了半晌。
指尖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她开口时声音不紧不慢:“范干部说得没错。”
她抬了抬下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咱们别扯远的,就看眼下的粮食——一斤白面昨天三**,今天变成三毛八。
半个月前还能买到**价,现在连**都找不到几家敢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