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茹手里攥着两双小鞋,进门就喊:“淮茹你看,这针脚多细!”
是上次黄秀秀送的那两双。
她递给秦淮茹,两人头碰头地凑在一起,对着鞋面比划。
一个说这花纹绣得巧,一个说以后生了孩子一人穿一双,说话间连谁穿哪双都分派好了。
苏放靠在廊柱上看,只觉得好笑。
秦淮茹捏着鞋样,脸上的表情像真捧着个孩子似的。
一家人围在院子里吃瓜,井水镇过的果肉凉透牙根。
秦淮茹咬一口,汁水顺着手指滴下来:“怪事,咱院里种的瓜,就是比外头买的甜。”
陈雪茹跟着点头:“可不是嘛。
现在吃刁了舌头,叫店里伙计捎果子回来,总觉得没家里的味道。”
张桂芳扇着蒲扇,忽然安静了。
风停了,蝉鸣从树叶缝里漏下来。
她慢慢说:“外头现在,连棒子面都吃不上的人多得很。”
巷口炸油条的摊子今早没出,卖豆腐的老刘头蹲在墙根下抽烟袋,见了熟人就压低嗓子嘟囔:“昨儿个我路过粮市,那白面价儿,跟窜天猴似的往上蹦。”
“可不是嘛!”
剁肉的王婶把刀往案板上一拍,“我上回买五斤糙米才花两毛,今儿再去,连个袋底儿都装不满。”
几个人围拢过来,纷纷摇头。
苏放站在包子铺门口,指尖在竹帘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扫了扫,嘴角收成一条直线。
......
天黑透了,堂屋的煤油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苏放往陈雪茹碗里夹了块酱萝卜,说起街道办那头催得紧的事。
秦淮茹端着粥碗愣住,张桂芳筷子悬在半空没动。
苏放把公私合营的章程掰碎了讲:“市里文件压下来,铁板钉钉的。
跑在前面,反而能挑个好位置。”
他转过头,声音放软了些:“你那两家铺子,申请已经递到李主任案头,全城头一份。
过几天搞挂牌,区的领导要来站台。”
顿了顿,“公方经理我兼着,账本和钥匙还归你管。”
陈雪茹低头拨弄碗里的米粒,腮边浮起淡淡的弧线。
她知道他在顾她的脸面——那间丝绸铺是她爷爷手里传下来的,祖父的祖父在光绪年间就挑着扁担从杭州往北贩绸。
但她这会儿没觉着心口堵,反倒舒了口气:“你拿主意就成。
铺子交给你,比交给我省心。”
这话落地时,张桂芳正往嘴里送汤,舀汤的手纹丝不动。
她来这些天,早从油盐酱醋的端倪里摸出了门道。
可她骨子里是旧社会过来的人——她十六岁那年,隔壁镇上开油坊的赵老爷娶第四房,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乱世里的男人们,只要撑得起家业,旁的事没人嚼舌根。
陈雪茹这样的人尖子都肯低头,倒显得苏放有真本事。
她甚至觉得,闺女秦淮茹能嫁这么个男人,是烧了高香。
苏放自然没留意岳母嘴角那抹似笑非笑,接着对陈雪茹交代:“明天会计来盘库,挨个清点那些绫罗绸缎。
合营后的利钱走‘四马分肥’的章程,但里头能腾挪的地方不少。”
他指尖在桌面画了个圈,“奖金的数目、公积金的计提,都还有伸缩余地。
等手续走完,我把公积金调到顶,拿那笔钱把门脸扩一扩。
丝绸这块,碾开揉碎了能做很大。”
他真正在盘算的,是明年全行业统一公私合营后的定息政策。
眼下股东还能按股分红,等上面一声令下,就只能吃死利息。
年息五个点左右,跟把钱存在钱庄吃活期差不太多。
可如果趁现在把铺子估值从一万推到十万,那每年到手的定息就能翻上十番。
店是得交出去,但能少亏一口是一口。
他掰扯得细致,对面三道目光都盯着他嘴唇没挪开。
说到末了,苏放忽然想起什么,补了句:“明天你去对面告诉徐慧真,小酒馆晚上不做生意。
我在那儿摆一桌,请前门大街粮店那几个掌柜吃顿饭,聊聊怎么按住粮价别往天上翻。”
陈雪茹眼珠子转了转,翘起来的唇角带着点狡黠的味道。
窗外传来隔壁院墙黄狗压低的呜咽声,夜风把晒在铁丝上的褂子吹得啪啪响。
苏放把玩着手里的一枚铜钱,指尖在钱币边缘来回摩挲。
“你自己去跟她说。”
他抬起眼,瞥了一眼面前的女人,“明天不是要进店盘账?你是公方经理,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