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紧,脚步却不急不慢地迎上去。
那个人的面容被门外的光线遮挡了一半,只能看清下颌的轮廓,有些紧绷,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王麻子注意到,那人手里纸条的边缘被握出了褶皱,纸已经有些潮软了,显然攥在手心太久。
“你就是王老板?”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粮仓的方向,又落回王麻子脸上,“有人让我来找你买点粮食。”
光线从那人的背后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影子边缘微微晃动,像是站得不稳,又像是有什么没说出口的紧张。
阎埠贵迈进院门时,太阳刚好移到了正午的位置。
他看见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回来了,但大多数人手上都是空的,只有少数几个人拎着些零碎的菜叶子。
三月的风刮过来,带着一股烤焦的麦秸味。
阎埠贵把自行车支架踢开,开始解后座上捆着的两个麻袋。
袋子很沉,他使劲拽了两下麻绳的结。
有人先注意到了那两袋棒子面。
那是住在西厢的老刘头,他手里攥着个空口袋,指关节都攥白了。
“三大爷,您这是……”
老刘头的话没说完,旁边几个空着手回来的人也围了上来。
脚步声杂沓,有人撞到了搪瓷盆,发出叮当一声响。
“在哪买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带着急切,“多少钱一斤?”
阎埠贵感觉到太阳穴在跳,后背的汗衫湿透了一大片。
他直起身,拍了拍麻袋上的灰,声音尽量压得平稳:“就路口那家粮店,价格都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没人信。
院子里的人都知道阎埠贵什么德行。
要他多花一分钱,比让他割肉还难。
更何况这一买就是一百斤,就是把他三个月的工资都搭进去也不可能。
“那是苏放的车吧?”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辆二八大杠上。
车漆已经有些斑驳了,但车架上那道划痕大家都很熟悉——那是苏放上次搬家具时蹭的。
阎埠贵感觉喉咙发干,他想解释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阎老师,您肯定是找苏放帮的忙!”
说这话的是住在对门的赵婶,她手里的空布袋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投降的白旗,“他肯定有门路,您帮我们也说说呗?”
“就是就是,您就帮个忙吧!”
“我们也不多买,就买个几十斤应应急。”
一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前挤,差点把阎埠贵推了个趔趄。
他赶紧扶住车把,车铃铛被撞得叮铃铃响个不停。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贾张氏和贾东旭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的手里各拎着一个空蛇皮袋,袋子的边角都耷拉下来了。
贾东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贾张氏却满脸的晦气,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一抬头,她就看见了阎埠贵脚边的两个麻袋。
“哟!”
贾张氏把空蛇皮袋往地上一丢,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去。
她的手一把抓在麻袋口上,指甲掐进了麻绳的缝隙里,“阎埠贵,这得有一百斤吧?”
阎埠贵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
“你家里人少,一袋就够吃了。”
贾张氏的声音变得很软,但手下一点没松,“买两袋放着,过几天就长虫了。
到时候九分钱一斤都卖不出去。”
她说着,已经开始解麻袋上的绳子了:“这样,我按一毛钱一斤给你,五十斤五块钱,你也不亏。”
阎埠贵的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他伸手拦住贾张氏的动作:“多谢您了。
我家六口人,这粮不够吃。”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贾张氏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
旁边的人又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说阎埠贵小气,有人说贾张氏不该这么横。
贾东旭站在后面,始终没动,只是看着自己脚上的解放鞋。
阎埠贵不再理他们,弯腰继续解绳子。
麻袋的口子被用力撑开,金黄色的棒子面露了出来,带着一股甜腥的味道。
有人咽了咽口水。
那声音在空气里转了个圈,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阎埠贵把布袋往怀里紧了紧,眼皮都没抬:“谁瞧上了谁掏钱,别指望我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