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多远,就看见路边站着两个姑娘,正望着对面的粮店,眼圈微微泛红。
她们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车后座捆着几个口袋。
大的大概十六七岁,小的才六七岁模样。
苏放之所以会注意到她们,倒不是因为她们有什么特别之处。
而是因为他认识这两个姑娘。
路牙子边上杵着俩姑娘,眼眶红通通的,跟刚哭过似的。
其中一个抬手抹了把脸,袖子蹭得眼角更红了。
推着自行车过来的男人脚步顿了顿。
他认得这俩人——前些天去交道口街道办接自己媳妇那会儿,撞见过她们。
大的叫于莉,小的那个是她妹妹于海棠。
照理说她们家住交道口那片,离这儿少说有七八里地。
跑前门来买粮,这事儿透着怪。
“于莉?”
他把车支稳当,往前探了探身,“你们不是交道口的吗?怎么跑这么远?”
那俩姑娘听见有人叫,齐齐转过来。
面前站着个高个子青年,脸盘周正,扶着辆二八自行车。
于莉愣了两秒,认出来了——秦主任的爱人,上次在街道办门口打过照面。
她赶紧又用袖口蹭了蹭眼角,声音有点发紧:“您……您是秦主任家的吧?真没想到您还能认出我们。”
“我们是来买粮的。”
她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钱没丢,就是……粮价涨得太离谱了。
带的钱压根不够。”
说着话,声音又开始发抖。
苏放问了几句才把事儿捋清楚。
这姐俩从外地投奔大姨来的,户口刚落上没几天。
于海棠眼瞅着要上学,于莉工作还没影儿。
这两天满城都在传粮价要涨、往后得凭票买,姐妹俩琢磨着给大姨家分担分担,特意借了辆自行车,想扛一百斤白面回去。
结果到粮店一看,白面从一毛七蹦到了两毛五一斤。
那涨幅跟刀子似的,她们兜里的钱差着一大截。
空手回去不好意思,就这么杵在路边干发愁。
两毛五?苏放眉头拧了个疙瘩。
这些粮商心是黑的。
上头早该收拾他们了。
发国难财还发到口粮上——眼下四九城里除了国营的,还有好几百家挂着各类名号的粮铺子。
外头年景好时压价收粮,年景一差就往上翻倍涨,嘴上说是“看准行情”
,实则就是拿老百姓的命根子做生意。
再不按住这个口子,城里得乱成什么样。
他回头看了看那俩姑娘。
于莉低着头,手指头抠着车把上的胶皮套。
于海棠站在姐姐身后,咬着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放把车头一拐:“别站这儿了,跟我走。”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
她们跟这位苏同志不能说熟,只是一面之缘。
但他是街道办主任的丈夫,人看着也踏实。
犹豫了片刻,于莉推着车跟了上去。
对面那家粮店的门敞着,里面乌泱泱挤满了人。
排队的不少,但真正掏钱买的没几个。
大多数人围着柜台,跟店员面红耳赤地嚷嚷着什么。
空气里飘着一股陈粮的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孔里钻。
面粉的价签刚改了两天,白面就从一毛七跳到了两毛五,连最粗的棒子面也涨了四分钱。
普通人家碗里的稀粥,眼见着一天比一天稀。
苏放跨进粮店门槛时,店员正埋头拨着算盘珠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百斤白面,二十五块,门口排队去。”
声音干巴巴的,像晒裂的案板。
“这价钱涨得够狠的。”
苏放的声音不高,却让那算盘珠子停了一瞬,“把王麻子叫出来,我问问他这账是怎么算的。”
店员这才抬起头,一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账本差点滑到地上。”哎哟!是、是小苏主任您来了!”
他脸上的横肉堆出笑来,“这价钱全城都一样,我也不懂里面的门道……我这就去喊老板!”
话音没落,人已经钻进后屋。
于莉和于海棠站在苏放身后,姐妹俩的手心都攥出了汗。
店员那副突然变乖的模样,让她们隐约摸到了点什么——秦淮茹的男人,恐怕不是巷子里那些普通工人能比的。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既盼着能买到平价粮,又怕到头来还是空欢喜。
后屋的门帘一掀,走出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坑坑洼洼的,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