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柏油路晒得发烫,空气里有股焦糊味,像是柏油被烤化了。
他本可以顺着南锣鼓巷那条路回家,走到路口时却拐了弯——脚不受控制,心比脚更急。
羊管胡同的青砖墙在暮色里泛着暖灰色,墙根处蹲着只花猫,见他走近,竖起尾巴溜进墙缝。
他越走越快,等离姐姐家只剩五十米时,脚步却慢下来,最后停在槐树底下。
槐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浓密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
他靠在树干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证书边缘,纸面被体温捂得温热。
少年心气涌上来时,他几乎想跑进去把证书拍在桌上,让所有人都看看。
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了下去——姐夫苏放的脸浮现在脑海里,那张脸总是**静静的,像是什么事都掀不起波澜。
他想起前些天在姐姐屋里的柜子上看到的那沓证书,封面上的烫金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光,翻开看时,一行行的评级戳记看得他眼睛发酸。
八级,八级,又是八级,中间还夹着几份工程师资格证书,发证单位的红印盖得端端正正。
当时他问姐夫这些证难不难考,苏放端着一杯茶抿了一口,慢吞吞地说:“还行,用心就能过。”
他当时信了,甚至觉得这城里评级大概也就那么回事。
可今天站在考核车间里,当主考官把工件图纸递过来,当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那个在公差范围边缘反复横跳的尺寸时,他才真正明白“用心就能过”
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自己在车间熬了两个月,手指被铁屑划破过七次,被工件烫伤过三次,有次夜班困得眼皮打架,一不留神把左手食指蹭在砂轮上,血肉模糊地疼了整整一周。
就这点苦头,换来了一个七级工。
可姐夫那堆证书背后,得过多少个这样的日夜?秦卫东想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兴奋像个笑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凉了。
他推开院门时,脚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响。
院里那棵石榴树挂满了青果,果皮在夕照里泛着油亮的光。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作一团,叶子肥厚得能掐出水来。
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绕着圈,翅膀振动的声音细碎又密集。
张桂芳正蹲在花坛边,手捏着小铲子松土。
她穿着一件素色碎花布衫,头发拢在耳后用黑卡子别住,露出的脖颈和手臂晒成了蜜色。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额角沾着一点泥,咧嘴笑了:“卫东来了?快去洗手,今晚煮了小米粥,炒了你爱吃的醋溜白菜。”
语气平常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仿佛儿子回这个家是天经地义的事。
秦卫东嗯了一声,走进灶间时看见灶台上热气腾腾,锅盖边上溢出的蒸汽里带着小米的焦香。
秦淮茹正在切葱花,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陈雪茹坐在小凳上剥蒜,指甲掐进蒜皮,发出细微的脆响。
三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不过是谁家的花开得旺、明天要不要去菜市场买斤肉回来。
等碗筷摆上桌,大家都落座了,秦淮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筷子夹了一截白菜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问:“卫东,厂里今天出结果了吧?考得怎么样?”
秦卫东把证书从口袋里抽出来,红纸封面在灯下泛着哑光,他把它放在桌沿,推到秦淮茹面前。
证书顺着桌面滑过去时,边角碰到对方的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秦淮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翻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然后合上,搁回原位。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说:“七级,还行。”
三个字轻得像飘在空气里的灰尘,没有惊叹,没有多余的夸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她拿起筷子继续夹菜,神情跟刚才讨论哪盆花该换土时一模一样。
陈雪茹剥完最后一瓣蒜,拍拍手,看了一眼证书,笑着点点头。
张桂芳把一碗粥推到秦卫东面前,又起身去厨房端来一碟腌萝卜,嘴里念叨着:“快吃,凉了就不好了。”
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发出一声惊呼,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哪怕一丁点意外。
秦卫东坐在桌边,手指摸到粥碗壁上的温度,温热透过搪瓷传来。
他看着三个女人各自忙活着吃饭、夹菜、添粥,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散了。
她们的反应让他明白——在这个家里,七级工不过是一件平常事,就像院里那棵石榴树每年都会结果,就像花坛里的月季到了季节就会开一样。
南锣鼓巷那个院子,此刻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张桂芳放下筷子时,指节正好擦过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