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为把脑袋凑到纸页上方,一张黑白照片卡在表格栏里——穿旧式旗装的老太太,眼窝深陷,目光像淬过冬夜的井水。
南锣鼓巷那间长年挂着棉布帘子的院子,住的就是她,整条街都叫她“聋老太”
。
旁边几行蝇头小字写着:那拉氏支系,伪满宫廷供过职,再往前推,还有一段伺候太后的履历。
这身份,叠了好几层,每一层都藏着一股子沉年的阴冷。
他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嘴角往上扯了扯,偏过头看着苏放:“你这小子,直觉也太准了。
当初你说她身上有股怪味儿,我还当你喝高了发神经。”
他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现在全对上了。
这老家伙把根扎得这么深,还敢在四九城里蹦跶,我看她是真不把自个儿的命当命。”
苏放把册子合上,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瞬,眼里的光收成一条细线:“庙在那儿,人跑不了。
既然戳穿了她的底,反倒不急。”
他招手,一个穿深蓝制服的队长小跑过来。
苏放翻开册子露出那页,拇指压着照片边缘:“这个人,住我们那个院。
暂时不动,做个记号就行。
后面的事,我来办。”
队长脚跟一并,腰板挺直:“是,苏教官!”
他接过册子,从口袋里夹出一支笔,在聋老太那一栏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细小的符号,笔尖压得很轻。
苏放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户,落向南锣鼓巷那片灰瓦屋顶的方向。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聋老太,你藏了半辈子的花名册落进我手里了,老窝也被我掀了。
你这把老骨头,还能安安稳稳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喝茶么?他等着看,那只老狐狸会先露出哪只爪子。
第二天天亮不久,陈雪茹推开丝绸店的玻璃门。
她照例想先翻翻柜台上的账本,再核对一下昨天订货单。
可一跨进门,就觉得空气不对劲。
伙计们还是像往常一样迎上来打招呼——“雪茹姐早!”
“雪茹姐今天气色不错!”
但那些笑容后面,每个人都像嘴里含着一块没咽下去的东西,眼神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悯。
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叫小芬的女店员端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眼圈先红了:“雪茹姐,您别硬撑了。
店里的事儿有我们顶着,您想哭就哭出来吧,别一个人憋着啊……”
声音到后面有点发抖。
陈雪茹端着杯子的那只手悬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昨晚在酒馆那出戏演得太投入,忘了给自己留个收场的台阶。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现在是该挤两滴眼泪配合气氛,还是硬撑着笑一笑说没事?还没想好,一个老裁缝从里间走出来,叹了口气,嗓子里带着重重的沙哑:“东家,街坊们都传遍了。
您遇上那种倒霉事,能全须全尾地退出来,还替大伙除了个祸害,已经是命大了。
天大的委屈咱们得咽下去,日子还得朝前走。
这铺子就是您的家,您可千万别跟自家人见外。”
店员们七嘴八舌地围拢过来,目光里的关切像潮水一样涌向陈雪茹。
她嘴唇动了动,试图解释些什么,喉间的话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最后只挤出一点苦笑:“谢了,都散了吧,我真没事。”
话音落下,那抹笑意落在旁人眼里,竟显得格外僵硬。
他们只看了一眼,心里就笃定——这分明是硬撑。
于是担忧非但没消,反倒更重了几分。
午后,苏放路过裁缝铺,打算瞧瞧状况。
脚尖刚跨过门槛,小芬就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小苏主任!您总算露面了!”
她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那份焦急,“您快去劝劝雪茹姐吧,她这副模样,大伙儿看着心里堵得慌。
她最听您的话了,您跟她聊聊比什么都管用。”
苏放抬了抬眼皮,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柜台后那个被团团围住、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的人身上。
他眼里浮起一丝捉弄的笑意,那表情分明在说:瞧,自己掘的坑,总得自己填满。
陈雪茹瞥见他的眼神,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
心底一声叹息闷闷地炸开——这场戏,还非得唱完不可。
同一时间,傻柱挎着个布袋,牵何雨水的手,迈进了南锣鼓巷95号院的门。
前院里,阎埠贵正拎着水壶浇花,瞧见来人,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