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茹手里捏着搪瓷缸子,指尖泛白,她听见那些话从苏放嘴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近几日,南城火车站每天都有扛着包袱的人流涌进来,街面上多了许多口音陌生的面孔。
派出所的户籍警查得比往常勤快,夜里巡逻的脚步声也密了。
苏放说,上面准备搞“票证”
制度——按月按人头发粮票布票,城里户口才能领。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盯着桌上那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秦淮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她靠在门框上,手不自觉地搭在腹部。
苏放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票证?她在戏园子里听人提过一嘴,当时还以为是街头巷尾的闲扯淡。
可苏放说出来的话,十有**是要应验的——上回他说粮价要涨,没出三天,白面就从两**涨到了三毛五。
“我明儿就写信。”
秦淮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沉,“让他们收拾东西,赶最近一趟车来。”
陈雪茹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想起上个月回娘家,听表姐说乡下日子越发紧巴了,那是真话。
......
羊管胡同的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霜,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在缝隙里漏出几缕灰白的光。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影子贴墙而出,动作轻得像猫。
这人在胡同里拐了几个弯,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子,袖口磨出了线头,帽檐压得几乎遮住整张脸,口鼻处蒙着灰布巾。
最怪的是他的身形——白天瞧着至少一米八的个子,此刻却矮了一截,走路时脚掌外翻,带着点跛,和街面上那些拉板车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鸽子市藏在城南一片废弃的砖窑后头,入口是条仅容两人侧身通过的小巷。
巷子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青砖,墙角积着陈年的煤灰和烂菜叶。
穿过巷子,眼前豁然亮起一片昏黄的灯火——马灯、煤油灯、手电筒,各式光亮在空地上交织,把人的影子拉扯成怪异的形状。
来这儿的人都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那些眼睛在暗处闪烁,带着一种共同的焦灼。
“三百多块,就给六成?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头儿攥着一叠皱巴巴的票子,声音发颤。
“爱换不换,明儿可能就五成了。”
站他对面的中年人嘴里叼着烟卷,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苏放放缓脚步,鼻子里钻进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和霉味的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有人在墙角数金条,有人在用手电筒照银元的成色,更多的人守着成捆的旧币,像守着烫手的山芋。
忽然,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
苏放侧过头,余光里是个精瘦的汉子,同样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人不声不响跟了他十几步,直到此刻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爷们儿,黄货出不出?”
巷子深处,那男人咧开嘴,声音压得低却透着油滑:“来这片儿的,说到底不就两种人?”
他指尖弹了弹烟灰,“要么急着把手里的烫手山芋换成能花的,要么急着把能花的换成沉手的硬货。”
他朝前方努了努嘴:“刚才过去那几位,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一看就是火烧眉毛的主儿。”
话锋一转,又盯着面前的人,“可您不同。
您步子稳当,跟遛弯儿没两样。
我在这地界蹲了快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您手里有东西,而且不急。”
苏放隔着布巾,声音闷闷地透出来:“你收?什么价?”
那自称老狐狸的汉子眼珠子一转,迅速扫了一圈四周,侧身往墙根阴影里挪了半步,抬手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交叠成一个“十”
,又飞快分开:“这个数。
两千四,新票子,现钱。”
他舔了舔嘴唇,“要是手里是旧票子,加**耗,两千四百五一根。
这价,您满四九城的**打听去,我老狐狸绝对是头一份的实在。
您……有几根?”
他盯着苏放手里的布袋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两千四?苏放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半个月前,新币要发的消息刚传出来那阵,大黄鱼在**上也就一千八旧币。
这才几天,涨了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