浆糊抹开,红纸贴上门框,院中不少人探头望了几眼。
苏放没多停留,只与前院的阎埠贵点头问了一声,便带着紫怡转身走了。
留下来的人站在各自门口,望着那两个逐渐缩小的背影,心里翻着不同滋味的浪头。
那些和苏放走得近的人家,日子像台阶一样步步走高;那些跟他闹过别扭的,瞧瞧贾家和易家眼下的光景,结果已经摆在那里了。
院里的人心里都明白,这个苏放,是这胡同里最摸不透的一个变数。
开了春,初二的天还冻手,小酒馆那块招牌又挂了出来。
门板卸下,屋里桌椅重新擦过一遍,石板地面上洒了水,带着一股潮气。
有人陆续走到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热气扑上脸,鼻腔里钻进烧酒和酱油混着的味道。
柜台后面,苏放正低头摆弄算盘,珠子撞击出清脆的声响,震着新一年的第一天营业。
雪粒扑簌簌地撞在棉袄上,紫怡抬手拍着肩头,目光却定在了前面那道身影上。
师傅苏放的藏青色大褂上干干净净,连一粒雪渣子都没留下。
“怪事……”
紫怡的睫毛上还沾着融化的雪水,她几步追上去,歪着脑袋打量,“您这衣裳,怎么不沾雪?”
苏放嘴角勾了勾,掌心朝上摊开,一片雪花飘落上去,刚触及皮肤就化成淡淡水汽瞬间蒸干。”练到暗劲的人,周身毛孔会自然开合,气血在皮下一层薄薄地鼓荡着。
别说雪花了,就是苍蝇蚊子想停上来,脚刚落定就得被弹飞出去。”
紫怡把这话在舌尖上咀嚼了一遍,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半晌,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门被推开的时候,热腾腾的肉味像一堵墙撞过来。
桌上的搪瓷盆里堆着小山似的手抓羊肉,油汪汪的汤水里浮着几段青葱。
阮红梅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见人进来了,扫了一圈桌面,转身就往灶台走:“光吃肉可不行,我再去蒸屉馍馍。”
苏放的筷子已经伸向一块羊排,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肉管饱,还蒸馍干啥?”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泛起几道笑声。
秦淮茹提着茶壶给各人面前的碗里续热水,顺口接过话:“红梅姐,您坐下吧。
反正下午也没旁的事,外头雪封着门出不去,回头把那剩下的肉馅和了,包顿饺子——年三十哪能少了这口。”
阮红梅站了站,到底还是把围裙解了,挨着椅子坐下。
苏放举起茶缸,里面的白酒晃了晃:“来,开吃。”
“好嘞——”
阿宝早就蹲在门槛边等着这句话,手一伸就攥住一根羊肋骨,咬下去的时候汁水顺着下巴流了一道。
小军上个月送来的那只羔羊,肉嫩得几乎不用嚼,在舌尖上一抿就散开了,混着孜然的香气直冲脑门。
苏放的筷子夹起一片萝卜搁在嘴里慢慢嚼着,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滑过去。
阿宝啃得鼻尖冒汗,紫怡小心翼翼地撕着肉丝往嘴里送,顾无为端着酒盅喝了一口又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想想真跟做梦一样。”
顾无为**盅磕在桌面上,食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几个月前,我还以为自己今年得在救助站门口熬过年三十,运气好能在桥洞底下躲躲风。
谁能想到,能有今天坐在这屋里吃肉喝酒的日子。”
阮红梅不清楚顾无为的底细,但陈雪茹端着碗的手指紧了紧,秦淮茹的目光也飘向了窗外。
大雪正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条压得弯下去。
她想起自己从乡下坐驴车进城相亲的那个早晨,棉裤膝盖上磨破的洞还没来得及补,心里头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遇见苏放,日子像被人一把拎起来抖了抖,碎渣子都掉了,只剩沉甸甸的实在东西。
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断断续续,屋里的交谈声渐渐稠密起来。
顾无为扯开话头,讲起他在关外见过的那些事——大兴安岭雪夜里赶过狍子,黄河渡口上撑过羊皮筏子,汉中的深山老林里还跟采药人搭过伙。
这些天南地北的话,在这个大雪封门的午后,填满了这间十多平的屋子。
这一年头,连电视机都是稀罕物。
收音机里播完了评书,就只剩下窗外北风呜呜地叫。
雪已经积到脚踝那么深了,胡同里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午饭撤下去之后,桌面还没来得及擦干净,阿宝已经从柜子里翻出一副扑克牌,啪地摔在桌上。
几个人围拢过去,秦淮茹和阮红梅各坐一边,顾无为一边洗牌一边笑,嘴唇上还沾着油光。
紫怡站在桌角看着,搓了搓冻红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