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让姓贺的觉得,手里攥着现钱比守着个烫手山竽强,这事儿就落地了。”
陈雪茹的指节在桌沿敲了三下,像是给什么计划画上了句号。
秦淮茹咬着嘴唇听完,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可盘下来谁来照看?”
她忽然冒出一句,声音里夹着点不安,“雪茹姐你那边丝绢铺子的活计都忙不过来。”
这句话像根针,扎破了刚才的笃定。
三个人对视一眼,空气里浮起一层尴尬的沉默。
陈雪茹的眼神忽然往窗外飘了一下。”昨天送酒那姑娘——”
她转过脸来,眼底闪着光,“徐慧真。
她家祖辈酿酒的,手里那些门道比咱们熟。
说话不拖泥带水,干活利索,就是年纪嫩了点。”
苏放喉头动了动,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场景,倒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他盯着陈雪茹看了半晌,总觉得她那副笃定的神色里藏着什么他没看透的棋。
“人是你挑的。”
他把话头丢回给她。
第二天早上,苏放在街道办签了个到,就跟着王红如拐进了胡同深处。
院里一个老头的咳嗽声隔着墙都能听见,嗓子眼里像是卡着把碎砂子。
陈老爷子站在门口迎他,青布袍子的袖口磨得发白。”苏师傅,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让,“昨儿红如回来就跟我说,你那儿弄了个‘暖春神器’,让她夸得跟天上的蟠桃似的。
我就琢磨着,这点小事也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苏放摆摆手,腰里别着的扳手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王红觉得陈老爷子家那间屋子冷得能结冰,嘴里呼出的白气都带着霜花。
她拎着两斤红枣推开门时,窗台上那层薄冰还没化透。
老人正裹着破棉袄蹲在炉子前,铁皮炉子烧得通红,热气却像长了腿似的顺着门缝墙缝往外跑。
“这炉子不顶事。”
陈老爷子拿火钳捅了捅炭灰,火星溅出来掉在他手背上,嘶的一声烫起个泡。
王红刚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个年轻人推门进来时带起一股冷风,肩头落着细碎的雪粒子。
她认得他——几个月前在救助站见过,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排队领馒头时总低着头。
可现在这人站在门口,军装领口那枚领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哑的光。
“婶子。”
他冲王红点点头,目光落在陈老爷子烫伤的手背上,眉头微微拧起。
王红赶紧擦擦手迎上去:“苏主任,这么冷的天还麻烦您跑一趟。”
“您说这话就见外了。”
苏放蹲下身,拎起炉子上的铁皮烟管晃了晃,管子接口处不断往外渗着黑烟,熏得天花板上挂着一层油亮的烟垢,“当初在救助站,要不是婶子您偷偷往我碗里多舀一勺粥,我怕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陈老爷子撑着膝盖站起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小苏,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那会儿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也就是顺手。”
苏放没再多说。
他掏出钢笔在手掌上画了几道线,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用鞋尖在地面上点了几个位置。
王红看见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道裂缝,又抬头看了看房梁上吊着的腊肉——那腊肉被烟熏得发黑,油滴下来落在铁皮炉子上滋啦作响。
“婶子,炉子得重砌。”
他收起笔,“烟道走北墙,管子从窗台上面穿出去,三通接头得用铸铁的,铁皮焊的撑不过这个冬天。”
王红搓着手不说话。
铁皮管子都贵得吓人,铸铁的……她每月工资尽数寄回老家,口袋里剩不下几个钢镚。
苏放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材料的事您别管。
我正好要去轧钢厂办点事,顺道找娄总说说。”
从陈家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昏黄的光把苏放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王红站在门口看着他拐过巷口,忽然想起救助站那会儿,这孩子也是这样低着头走路,只是那时候的脚步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饿得连腿都抬不起来。
苏放推开轧钢厂那扇铁门时,车间里的机器声轰隆隆砸在耳膜上。
传送带卷着一根根通红的钢条往前送,铁水的气味混着机油味钻进鼻腔。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他走上楼梯时,扶着铁栏杆的手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颤——那是底下的锻压机在运作。
“娄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