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车板上的陶瓮在颠簸中碰撞,釉面擦出细微的吱吱响。
二十斤的坛子约莫三十斤重,五十斤的坛子更沉,坛身光溜溜的,手掌贴上去毫无抓力。
老汉弯下腰,正要伸手搭把力,苏放已经弯腰握住两只大坛的边沿,指节收紧,像拎两捆柴火似的直接提起,脚下一步未停,走到前院才放下。
那些陶瓮落地的声响厚重沉闷,震得地面微颤。
“啧!”
老汉和徐慧真同时睁大了眼。
虽说早听说过这人的力气,可真到了眼前,还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陈雪茹转过头,目光落在秦淮茹身上。
那女人也上前了,双臂环住一只五十斤的坛身,腰腹发力,坛子离地。
虽是比不上苏放那般轻松随意,但步子稳稳当当,呼吸不乱,肩背绷起一条柔韧的线条。
“你……”
陈雪茹的声调不自觉地提了几分。
秦淮茹把坛子放下,拍拍手上的灰:“练过几天,力气比从前大了点罢了。”
陈雪茹盯了她看了好几秒,心底有股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暗暗咬牙,心想回去也得练起来。
那两人插不上手,索性退到屋檐下站着闲聊。
陈雪茹这才发现,这姑娘说话利索,性子也爽快,聊着聊着竟越说越投契。
“你这样的姑娘,守着城外那个小酒坊,不觉着亏吗?”
陈雪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了点怂恿的意思,“你瞧瞧这四九城,满街的热闹,到处都是机会。
你要是进城来,凭你那份机灵劲儿,保准比窝在城外强百倍。”
徐慧真没接话,目光却飘了出去,落在陈雪茹那身时髦的衣裳上,又扫过街对面喧闹的铺面,眼神里有光闪了一下。
可那光亮只亮了片刻,又暗了下去。
“城里是好。”
她低声说,“可我会的也就是看个炉子,认几种酒。
到了城里,没门路,没住处,能干什么呢?”
“事在人为嘛。”
陈雪茹拍了拍她的胳膊。
院子里,苏放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叠钞票。
“徐姑娘,按说好的数。”
他把钱递过去,“十五年陈的二百一坛,十年陈一百,五年陈八十。
总共一千二百块。
之前给过一百定金,这里是一千一百,你数数。”
那叠钱厚厚实实,捏在手里像块砖。
陈雪茹和秦淮茹对视一眼,都没出声。
这个数目,在四九城能买下一座小院了。
可转念一想,那些酒在窖里存了那么些年,粮食钱、工夫钱、损耗钱,加在一起,这个价倒也说得过去。
前门那家小酒馆卖的散酒,一斤都得一块多呢。
徐慧真低下头,手指蘸着唾沫,一张一张点数。
她数得很慢,很仔细,每张都要捻开看一遍。
数完了,她却从那叠钱里抽出一张一块的,塞回苏放手里。
“苏主任,这钱您收着。”
苏放看着她,没接话。
徐慧真清了清嗓子,说得认真:“说好的,卸货归我们。
今儿店里忙,忘了多带人手。
本想着到了城里找几个‘窝脖儿’搬,结果活儿都让您和秦姐干了。
要是带了伙计来,按规矩得算人家一天的工钱,差不多就是一块钱。
这钱,得退给您。”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视着苏放,没有半点闪烁。
苏放盯着她看了几秒,脑子里浮现出之前听过的一些话。
那些人都说她“轴”
,说她不晓得变通。
此时此刻,他算是亲眼见识了。
这姑娘,是个认死理的人。
陈雪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在秦淮茹身上。
那女人正站在院子**,晨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陈雪茹转过头,对苏放说,“我那边的行李已经打包好了,今儿就搬过来。”
苏放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陈雪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到了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秦淮茹正弯腰帮徐慧真搬那些空坛子,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巷子里。
巷子不长,两边是高高低低的灰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