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秀秀，酒席这东西，办大了有办大的开销，办小了有办小省的。”
他不敢看黄秀秀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袖口磨破的线头上，“咱还是听我妈的，她操持过好几回红白事，有经验。”
黄秀秀没接话。
她站起来，把韭菜往厨房走，背影被门框裁成窄窄的一条。
贾东旭跟上去两步，又停住，听见厨房里传来菜刀剁在砧板上的闷响，一下，两下，节奏又快又密。
金属切割的噪音在厂房里回荡了整整一天，贾东旭摘下沾满油渍的手套，盯着自己掌心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口子。
他在这间轧钢厂待了快两年，登记册上的名字还排在学徒那一栏的最末尾。
“我这样的身份，结婚发出去的帖子，怕是没几个人会当真。”
他把这句话说给黄秀秀听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自嘲，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留下一道灰黑色的指印。
黄秀秀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记得这个男人在自己面前拍过胸脯，说他在厂里的人脉能绕车间三圈，哪个工段的人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地点个头。
可现在看来，那些话大概和铁皮上刷的银粉漆差不多，看着亮眼，一碰就掉。
但她没有发作。
原因很简单，她自己手里握着的也不是什么真牌。
今天是“大喜”
的日子，脸上挂的戏不能中途卸下来。
再说了，即便贾东旭在厂里站不稳脚跟，他那份工资是实打实的。
每个月按时领到手的票子和钱，总不会像他的话那样说变就变。
还有那个师傅。
贾东旭不止一次提到过，那位老人是车间里资历最深的高级钳工，手上的刻度尺比别人的眼睛还准。
有这层关系罩着，贾东旭再混几年，总有熬出头的时候。
黄秀秀用手指绞了绞衣角，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说过，你师傅在厂里说话管用？他带出来的人少说也有十来个，连那些上了岁数的老钳工，当年都是找他讨教过手艺的。”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贾东旭的表情，继续往下说：“你结婚摆席，他身为师傅，总不能什么都不管吧？份子钱咱不求，可让他帮忙喊几个熟人过来撑撑场面，总该行得通。”
贾东旭握着那副油腻的手套，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那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震得旁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我师傅在厂里教出来的徒弟，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那些高级钳工，哪个没向他请教过手艺？别人不给我脸，还能不给我师傅脸？”
贾东旭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那些铝制饭盒里的钞票已经在他面前堆成了小山：“师傅开口请的人，肯定不会拖家带口地来蹭饭。
都是工人，一个人来，一个人随份子。
给少了脸上挂不住，上个月厂里有人结婚，工友们随最多的给了两块。”
他的眼睛亮得发烫，伸出右手掰着指头算：“一个人两块钱，十个人就是二十。
要是一百个人——”
他突然停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两百块。”
黄秀秀替他补完了那个数字。
“两百块！”
贾东旭重复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兴奋，“就算全拿去买菜备酒，也花不完。
剩下的，够**半年活的工资了！”
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突然站起身，一把将黄秀秀从凳子上捞起来。
黄秀秀的惊呼还没出口，就已经被他抱着转了两圈，裙摆扫过墙角那盆刚刚浇过水的月季。
“媳妇，你这主意太好了！”
他的声音闷在嗓子里，带着笑，“这回光是份子钱，就能让咱们赚一笔。
要是进账多，我第一个给你买东西！”
黄秀秀拍着他的肩膀，笑声被转得断断续续：“快放我下来，头晕得不行了。”
脚落地之后，她捋了捋散下来的头发，斜了他一眼：“你就光想着钱，酒席办得寒酸，你师傅脸上也不好看。”
贾东旭蹙了蹙眉头，嘴里嘟囔着：“你这考虑得也太周全了，万一我师父真不肯伸手，你说咋整？”
“就算他点了头，随便打发几个徒弟过来，那又怎么办？”
“就那么三两个人，能凑出多少红包钱？”
贾东旭愣住了一瞬，语气里带着犹豫：“不会吧？”
“我师父不可能不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