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放已经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脚步停在靠近门口的缝纫机旁,弯腰看了看正在缝合的布料走线。
干燥的空气让喉咙发紧,苏放的目光扫过堆满布料的角落,转向陈雪茹时声音压低了半截:“天冷了,风里都带着火星子味。
你后头这些货,夜里可千万留神。”
她听着,下巴轻点:“早吩咐下去了。
现在分成三拨人轮着守,白夜不间断,水井就在边儿上,真有个闪失也能压得住。”
说话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那份谨慎倒不像敷衍。
苏放没再多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仓库。
回到里屋,陈雪茹沏茶时忽然抬眼:“怎么这几日不见淮茹妹子?莫不是身子不爽利?”
她记得那姑娘几乎天天来搭把手,突然断了影儿,心里不免犯嘀咕。
“她?”
苏放接过茶盏,拇指摩挲着杯沿,“我给引荐到街道办去了,今儿头一天上工,正儿八经的干事。”
陈雪茹手一顿,壶嘴儿悬在半空:“街道办的干事?”
尾音挑起来,眼底满是惊诧,随即转成浓稠的羡慕,“是咱前门这片儿的?”
“不,交道口。”
苏放呷了口茶,“我先前住南锣鼓巷那边。”
“那可真是……”
陈雪茹把茶壶搁下,声音里带着涩意,“下回见了她,得好好道声喜。”
她盯着桌面上细碎的茶渍,想起自己这布庄虽日进斗金,可柜台上摆着的银元哪抵得上一张干部的身份牌。
这四九城里多少人家捧着银钱找门路,到头来连街道办的门槛都摸不着。
何况秦淮茹一个乡下女子,一步就跨进了体制里——哪怕是别处的干事,往后见了她陈雪茹,腰杆子也要硬上三分。
苏放瞧着她神色,把茶盏往前推了推:“怎么,心里不舒坦了?”
陈雪茹回过神,唇角扯出个笑:“这话说的——谁不知道这年头银子再多,也不如盖个红戳子管用。
我呀,瞧着风光,夜里总要醒两回,生怕哪阵风把铺子刮了。”
她抬眼,目光在苏放脸上游移半刻,话尾含糊地咽了回去。
苏放从她眼神里读出了未尽之言。
这年头,身上揣着银子的商人,走在路上都像揣着块烫手的炭。
不单单是此刻的风向,哪怕把目光再往前推二十年、三十年,做买卖的人总得缩着脖子过日子。
当然,开个小杂货铺的、摆个摊子的,顶多被蹭掉层皮,可要是攒下家底成了能叫出名号的资本家——那才真要日日夜夜提着心。
陈雪茹能有这份警觉,说明她脑子没被账本上新添的数字烧糊涂,还记得把脚踩在实地上。
苏放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敲了两下柜台面:“别太把这事当枷锁。
钱这东西,到了手边就用不着往外推,只要铜板儿上没沾着昧良心的血。
但腰杆不能挺得太直,该弯腰的时候要舍得弯下去。
遇着街坊邻居有难处,搭把手、出点力,多攒些善名在身上。
往后就算风浪掀过来,那些你帮过的人,就是能让你站住脚的石头。”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锦缎——那匹缎面在窗外投进来的日光里微微泛着水纹般的光泽。”说到底,四个字——别把自己摆到亮处。”
这番话,苏放不是头一回对着她念叨了。
陈雪茹每次都记在心里,此刻她双手叠在身前,认真地点了一下头:“你讲的我都信。
你说往哪走,我就往哪迈腿。”
苏放嘴角扯开一个笑,摆了下手:“别绷得跟拉满了的弓似的。
该赚的银子照赚,该睡的觉照睡。”
他又随口说了几句旁的闲话,便转身掀开帘子出了店门。
如今他挂着街道办副主任的衔,总不能成日蹲在陈雪茹那几排绸缎架子之间。
整条前门大街,从北到南的每家铺子、每个巷口,都归他盯着。
兵荒马乱的年景,保着老百姓过日子不被磕碰着,才是最要紧的事。
*
同一时刻,轧钢厂。
贾东旭踏进厂门之后,没像往常那样拐向车间的方向。
他那双鞋底直接踩上了通往行政办公室的水泥地面。
他此趟只为一件事——把那张印着红字的结婚介绍信弄到手。
办公室里的人瞧见他,手里的搪瓷缸都放了下来。
贾东旭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但车间里就那么几张熟面孔,加上他师傅易中海——那位在厂里说话掷地有声的老钳工,常常替他出面领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