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那股机油和铁锈混着的味道还没散尽，贾东旭感觉自己两边脸颊像被火烤过一样烫。
他本来以为亲自来会计室露个面就行了——这事多简单，不就是拿属于自己的那点钱嘛。
可谁知道，坐在木头桌子后面的那个会计，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一眼之后，竟冷冷地问了句：“你是谁？”
那种语气就像在审一个混进厂里偷东西的外人。
贾东旭嗓子眼儿里堵了一团东西，他指着身后那排还没散开的工友，声音压不住地拔高：“我就是贾东旭！贾东旭！你问问他们，他们全认识我，一个车间的！”
那会计被这突然炸开的嗓门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没拿稳，当下狠狠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吼什么吼？你嗓门大了不起是吧？想把整栋楼的人都招来看热闹吗？这工资你到底还想不想要了？”
贾东旭的脸，顿时像开了染料铺。
一阵红一阵青地在那张粗糙的脸上来回轮换。
他张了张嘴，嘴里那点干涩的话全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他不敢再顶半句——要是真把人气急了，今天这钱就飞了。
好在那个会计也懒得跟他较真。
眼看着下班时间快到了，他只想赶紧把事办完。
朝后面那几个工人随口问了两句，确认了这人确实是车间里那个万年学徒工之后，才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纸袋，隔着桌子推了过来。
递过来的时候，嘴也没闲着，撇了一下，不咸不淡地丢了一句：“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让你家长辈替你领钱？自己一点事儿都办不明白，你这工人当得可真够省心的。”
贾东旭一个字都不敢回，脸上的肌肉硬挤出一个笑来，伸手把那纸袋攥进手里。
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掌心都开始微微发抖。
纸袋里的钱不多，加起来也就十几块钱出头，连二十块的门槛都没迈过去。
可对他来说，这却是真正属于他贾东旭自己的钱——第一把。
他弯着腰，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小心翼翼地抽出来，翻来覆去折了好几折，然后死死攥在拳头里，手背上筋骨都凸了出来。
像攥着一条命似的。
他又把钱塞进贴身的内袋，还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确认那团东西确实待在里面，没从哪个破洞溜走。
然后才转过身，脚下走得局促，边走边拿眼角左右扫着旁边的人影，好像随时会有人从某个角落里冲出来抢他似的。
他那副样子，惹得身后几个老工人实在没忍住，互相瞟了一眼，嘴角都挂上了一丝既好气又好笑的弧度。
十几块钱，全场工人谁兜里不比这厚实？就算是旁边刚进厂的小年轻，最差也跟他差不多。
可这人倒好，如临大敌，活像怀里揣了几百块——不，像揣了整个轧钢厂的账本。
大家又觉得好笑，又觉得这人确实挺让人叹气。
当了多少年学徒了，浑身上下连工资的边儿都没摸到过，从前全是易中海替他出面，领完了直接端回院子，交给那个坐在门槛上的贾张氏。
整整几年，贾东旭等于天天白白在车间里耗力气，连自己掏腰包的滋味儿都不知道。
说他可怜，倒了八辈子霉的那种可怜。
正当贾东旭捂着口袋，脚步飞快地往厂门口那边赶路时，拐角处迎面碰上了刚好来会计室的人影——易中海。
“东旭，你在这儿干嘛？你怀里揣的什么？”
易中海的目光落在他捂紧的胸口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贾东旭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的脸像是被人一巴掌扇中了似的，慌得整个身形都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神里全是做了亏心事被逮住的慌张。
“师……师傅，”
他的声音带着点儿发紧的干涩，“您……您怎么也来了？”
贾东旭的手指蜷进布料里，掌心贴着口袋内层的棉衬，五个指节把那叠纸钞攥出了褶皱。
他本能地弓起腰，左臂横在腹部，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易中海的目光落在徒弟那只手上。
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跳，视线又从那只手滑向贾东旭来时的路——财务室的窗框还半敞着，里面飘出打算盘的声音。
他瞬间明白了徒弟口袋里藏着什么。
“东旭。”
易中海的声线压得很低，像砂纸磨过铁皮，“你去财务处了？自己把钱领出来的？”
贾东旭的喉结上下滚动，谎言已经顶到舌尖，又被理智压了回去。
他想起厂里那些规矩——师傅只要拐进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