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嘿嘿笑了两声。
他知道苏放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可这事关一家老小的生计，他哪敢放松？又寒暄了几句，这才揣着一肚子热乎气往回走。
——等到第二天傍晚，天色还亮着，阎埠贵就踩着那条坑坑洼洼的胡同往里走。
胡同里飘着一股煤渣和剩菜混在一起的怪味，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小孩在拍洋画。
他站在羊管胡同口，眯着眼往里头张望，心跳得像擂鼓。
发薪日轧钢厂的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傍晚五点半的汽笛刚歇，财务处铁皮门外的队伍已经蜿蜒到了第二车间拐角。
领钱——这个念头让无数双沾着油污的手在裤缝上反复擦拭。
灰蓝色的工装口袋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能撑到下次发薪。
易中海锁好工具箱时瞥了眼墙上的挂钟。
他脱下蓝色工作帽，帽子边缘已被汗渍浸出深色轮廓。
走廊里脚步声杂乱，有人小跑着往前冲，有人攥着饭盒边走边往嘴里扒拉冷馒头。
他慢吞吞地汇入人流。
身边的老赵头气喘吁吁地挤过去，回头冲他喊：“老易，你不急？”
易中海只是把手**裤兜里，兜里有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上月的积蓄。
他确实不急——八级钳工的工资条比旁人长出一截，每月还有六十块钱粮票的补贴。
关键是，他花不出去。
一个人过日子，菜都懒得买两样。
但每月这天他总会准时出现在财务处门口，不是为了看自己那点钱，是为了另一个人。
贾家那寡妇——贾张氏——当年答应让东旭跟易中海学手艺时提的条件：工资必须由她经手。
易中海记得那天她牙缝里咬着腌萝卜条说话：“他的钱，得我收着。”
东旭站在旁边，嘴唇嗫嚅几下，没出声。
所以四年了，易中海每月帮东旭领工资，当着贾张氏的面点清，再把零头——三块五块的——塞回给东旭。
他以为这样能安抚那小子，至少让他觉得自己没白干。
今晚不对劲。
厂房里人流渐渐稀疏了，易中海站在财务处斜对面的墙根下，手表的秒针转了整整两圈。
东旭的那个岗位——三号冲压机旁边——早就没人了，夜班工人已经开始往身上扣防护服。
他皱着眉头往车间方向张望。
那黄秀秀家住在城南筒子楼，东旭上个月就老往那边跑。
该不会又去给人修水管？修个水管能修到财务处关门？
他错了。
此刻东旭正站在财务处门口，挤在队伍第三个位置。
排在前面的是磨工车间的王麻子，后头是仓库的老刘。
东旭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种易中海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
“东旭，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麻子回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你师父呢？放心你自个儿领钱了？”
东旭的脸皮抽搐了一下。”钱是我的，”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硬得像铁条，“我想怎么领就怎么领。”
“哟呵，”
老刘从后面探过半个身子，“那平时怎么不见你自个儿领？还让你师父——”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东旭突然转过身来，眼睛瞪得跟冲压机上的螺栓一样圆。
“我说了，之前是我懒得领。”
东旭的声音高了八度，“我的工资，想给谁花给谁花，谁也别管。”
队伍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王麻子和老刘对视一眼，肩膀开始抖动。
站后面的几个年轻工人挤眉弄眼，有人学着东旭的腔调：“我的钱——我的钱——”
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
东旭的耳根红了，是那种从脖子一直烧到太阳穴的红。
他想说什么，但排队的人群已经挪动起来。
财务处那扇铁门被从里面推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快点儿，快点儿，下班前要结账！”
队伍往前一涌，东旭踉跄了下，脚跟正踩到身后一个工人的鞋面上。
那人“嘶”
了一声，但没发作，只是拍了拍东旭的肩：“放心吧，我们跟你也同车间，又不是不知道你那点事。”
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怜悯。
东旭没回头。
他的手伸进自己工装内袋，摸到那个硬硬的东西——是他自己的工资条。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他背得滚瓜烂熟：基本工资三十五，补贴七块五，扣去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