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接上话茬：“嘿，牛爷，您平时是手面大，可您看看，陈老板站在这儿呢，这酒钱还用得着您掏？”
陈雪茹这时也笑盈盈地开了口：“牛爷，人家这话说得在理啊。
苏主任是我带来的，要说请，那也是我请的客，这个账，我结。”
被称作牛爷的中年男人看见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抬起手掌拍了下脑门，拱了拱手：“是我这话说得冒失了，陈老板别往心里去，我自罚一杯。”
说完，他一把抄起面前那只粗瓷酒杯，仰头倒进嘴里。
贺老头从柜台后搬出酒坛，木塞拔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粗瓷碗，溅起细碎的泡沫。
站在墙边的几个汉子率先端起碗，喉咙里滚出含糊的赞叹。
那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拱了拱手，掌心贴向桌面。”各位叔伯，给个面子。”
他说话时声音不大，却让离得最远的剃头匠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主任这称呼，我真受不起。
衙门里挂着副主任的职，要是让人听见手底下人喊我主任，明天办公桌都得被挪到走廊上去。”
他说完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的缺口。
坐在柜台边穿旗袍的女人突然笑出声，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听见没？往后都改口叫苏副主任。”
她站起身，手指敲了敲桌面，“贺老头，每桌加一壶桂花酿，记我账上。”
酒馆里顿时炸开锅。
穿对襟衫的老头拍着大腿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几个年轻后生互相推搡着，有人把碗举过头顶，酒液晃出几滴落在肩头。
贺老头转身时围裙角扫过柜台的账本，他弯腰去够墙角的酒坛时嘟囔了句什么，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里。
那个剃头匠最先放下碗，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目光在苏放和陈雪茹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苏副主任，您和老板娘这是...”
话音未落，旁边拉二胡的瞎子突然停下手，空气安静了三秒。
穿灰布衫的年轻人低头看着碗底的残酒，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穿旗袍的女人拨了拨鬓角的碎发，红唇微启：“我和苏副主任的事，用得着跟你们细说？”
她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墙上的年画上，“说了你们也不信。”
酒气在屋里蒸腾起来。
贺老头端着新酒挨桌送过去，脚下踩着乱七八糟的影子。
有人用筷子敲着碗沿哼起小调，穿灰布衫的年轻人趁乱把碗里的残酒泼在地上，湿痕在青砖地上缓缓晕开。
贺老头那儿子贺永强，正愣在原地，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陈雪茹冲他嗓门一提：“贺永强，你还傻站着干什么？你爹去拿酒了，你不过去搭把手？”
她拍了拍桌子，“赶紧的，给大家倒酒，每桌再加一份小菜。
我跟苏副主任这桌，你们店里拿手的那些小菜全端上来，酒也捡好的上。”
围坐的客人一听陈雪茹要白送小菜，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嚷着“陈老板真是大方”
，催着贺永强手脚麻利点。
那小子这才回过神来，脑袋点得像捣蒜，转身就往后厨跑，脚步还有些踉跄。
苏放瞥了他一眼，暗自摇了摇头。
就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也难怪日后能干出那种荒唐事——家产不要，连订了婚的徐慧真也扔下，跟着个乡下女人跑了。
陈雪茹这顿饭请得豪爽，满屋子的人对她的议论声瞬间压了下去，只剩下佩服。
更没人敢拿苏放说事——他挂着街道办副主任的头衔，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两人挨着牛爷那张桌坐下。
没过多久，贺永强端着几碟小菜和酒壶从后厨出来，先放到苏放和陈雪茹面前，又挨桌送去。
那些小菜不过是寻常的下酒货色，腌黄瓜、花生米、豆腐干，没半点新奇。
苏放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倒觉得味道还行。
这家前门小酒馆，酒或许不怎么样，小菜的手艺却拿得出手，难怪平日里总有人来。
他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这酒——掺了水。
他猛地想起后来听人提过的事：这家酒馆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就是因为酒里掺水掺得厉害。
客人又不是傻子，喝两回就不来了。
不过苏放没想到，贺老头现在就开始这么干了。
虽说掺的水不多，普通人舌头钝，未必尝得出来，可他嘴里一沾就知道不对劲。
酒可以淡，菜可以差，但往酒里兑水这种事，苏放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