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拨弄着腕上的银镯子,镯子碰撞出细碎的响声,像夜里铁轨上石子滚落的声音。
“想你了,来看看你。”
贾东旭脸上几乎要发光,傻笑时露出两颗门牙。
他搓着手,脚在地面上蹭了蹭,工装裤的膝盖处蹭满了灰。
“改天咱去东安市场,新开了家馆子。”
“那得加菜。”
黄秀秀歪着头,声音软糯得像团棉花,“我要辣的。”
“成,都依你。”
黄秀秀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挽起耳边的碎发,那个动作慢得像在数秒,手指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才把发丝别到耳后。
远处老赵瞥了一眼,将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渣泼在地上。
水渍在水泥地面上洇开,像朵浅褐色的花,转瞬就被太阳晒成了印子。
轧钢厂的大铁门敞着口子,露出里头黑压压的厂房轮廓,好几根烟囱正往外吐着灰白色的烟。
一个姑娘站在门口那片被晒得发硬的土地上,手里攥着条手帕,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的小石子。
“我说真的呢,昨天听你讲在这儿干活,我还当你逗我玩。”
她抬眼望了望车间棚顶那片泛着铁锈色的钢板,“这么一看,你还真是这儿的人。”
她稍微压低了点声音,朝里头努了努嘴:“这地方可真够气派的,满四九城这样的大厂子怕也数不出几家。”
贾东旭听着这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胸腔里像被人塞了个热乎乎的暖水袋。
她夸厂子就是在夸他,这道理他想得明白。
工人这身份本来就硬气,轧钢厂里头的工人那就更金贵了。
他那颗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还用说?我们老板是娄半城,外头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钻不进来呢。”
他顿了顿,手指往自己胸口点了点:“再说了,我跟那些普通工人也不一样。
我师父是厂里干了多少年的高级钳工,老资历了。”
“这么说吧,就连娄半城见了我师父,也得客客气气递根烟。”
他语气里揣着股藏不住的得意,“而且我师父家跟我家就隔了几道墙,平时没少照应我。”
黄秀秀那双眼珠子亮了一下,像井水里头突然晃进了一缕光。
照贾东旭这么掰扯,这小子背后还戳着个硬靠山。
家底应该差不到哪儿去,有个高级钳工的师父兜着底,摔也摔不疼。
她心里那根算盘拨了几颗珠子。
跟贾东旭凑一块儿过日子,倒也不算亏,关键是这人脑筋直,好拿捏。
她眼珠一转,嘴角弯了弯:“对了,你晚上有空没有?电影院里今天放新片子,咱俩去看一场呗?”
贾东旭脑子像被人拿榔头敲了一下,一股热血呼地冲到了天灵盖。
去看电影?还是她主动开的口?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踏过电影院的门槛。
每次看电影都是在厂里空地扯块白布,许大茂他爹许富贵鼓捣那台老掉牙的放映机,吱吱嘎嘎转出来的画面。
他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好半天才把话挤出来:“有,有空!等下了班就有空!晚上我请客,吃饭还有看电影。”
黄秀秀见他答应得利索,脸上那笑意又深了几分:“行,那等你下了班咱们就走,你先回去上你的班,别耽误了正事。
我在周围转一转,等你出来。”
贾东旭觉得心口那块肉被人用手轻轻捂了一下,酸酸涨涨的,透着股说不清的暖和味。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秀秀,你心眼儿真好,还惦记着我上班的事。”
黄秀秀笑着伸手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快回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贾东旭转身往厂里走,两条腿踩着地面像踩在棉花上,整个身子都轻飘飘的。
艳阳底下,贾东旭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
他觉得自己捡到了宝——黄秀秀那张脸干净得水洗过一样,说话时眼角弯弯的,声音软软糯糯,像裹了层糖。
这样的姑娘能瞧上自己,他不是天底下最走运的男人,还能是谁?
他在心窝里打了算盘:这对象一定得处,处好了就把人娶进门。
贾东旭回到厂子大门前时,两个年轻保卫正倚着门框抽烟。
见他走过来,其中一人掐了烟,眼珠子在他身后溜了一圈,问:“贾东旭,刚那姑娘你对象?”
他没急着回话,嘴角先翘起来,抬手虚摆了摆:“嗨,还谈不上。
就是刚认识没几天的一个朋友,人家来找我,约我晚上一块下馆子,再去看场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