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放把碗搁回茶摊的条凳上，车链又开始转动。
回到店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一截。
陈雪茹的脚踩到地面时软了一下，膝盖弯出弧度，苏放伸手托住她的手肘，扶着她往台阶上走。
他的目光扫到店门侧边那根电线杆旁边的人影时，脚步骤然顿住。
一男一女站在墙根下，男的正侧着头跟女的说话，女的低头摆弄手里的手帕，耳朵上挂着一对银坠子，路灯还没亮，坠子反射着远处铺子里漏出的光。
贾东旭。
苏放眯起眼，认出了那个男人的侧脸轮廓。
南锣鼓巷离前门少说有三四里地，骑自行车也得蹬小半个时辰，贾东旭那种人，除了轧钢厂和院子，苏放从来没在别的地方见过他。
更别说他身边还站着个年轻姑娘——短袖旗袍，领口镶着花边，脸上扑了粉，颧骨上的胭脂涂得很匀称。
苏放舌头顶了顶后槽牙。
贾东旭那抠门劲儿，中午在食堂连一份红烧肉都舍不得打的人，怎么搭上这种打扮的女人？难道是相了一次亲？可院里的邻居们最近都没提过这茬，三大爷也没张罗着给谁介绍对象。
他脑子里还没理顺这团线，陈雪茹已经从身边走了出去，脚步还有些趔趄，但嗓门已经恢复了干净利落的调子。
“秀秀。”
她朝那个女的扬了扬下巴。
“站外头怎么不进去坐坐？”
“这位——是你带来的？”
胡同口的路灯还没亮透，空气里飘着隔壁院子炒辣椒的呛味。
贾东旭刚拐过墙角，眼皮就跳了一下——陈雪茹身旁站着个人影，腰板挺直，看身形就知道是谁。
他鼻子里哼出一股气。
苏放？这没工作的闲汉怎么跑这来了？贾东旭眯着眼打量了几秒，幸好那小子没搀着陈雪茹的胳膊，不然他下巴真得掉地上。
在他看来，苏放这种连正经活儿都找不到的人，顶多就是在救助站混口饭吃，哪能攀上陈雪茹这样的人物？八成是死皮赖脸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假装帮忙拎个包什么的。
贾东旭收回目光，瞥了眼身边那个叫秀秀的姑娘。
这姑娘主动找上他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在供销社门口，她冲他笑了笑，说“同志，你人真好”
。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姑娘有眼光，知道他贾东旭是块好料。
想到这儿，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腮帮子都绷直了。
他故意挺了挺胸，朝苏放那边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全是“看见没”
的意思。
可对面那人压根没往这边看，目光越过他肩膀，像是在打量胡同墙上新刷的标语。
贾东旭又哼了一声。
苏放倒是看了眼贾东旭旁边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衫，辫子油亮，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但他盯了两秒就察觉出不对味来——那姑娘站姿有点松垮，手腕上露出的银镯子花纹老气，不像未婚姑娘会戴的款。
他心里冷笑一声，这哪是什么黄花闺女，分明是泡过好几道水的茶，味儿冲得很。
这种女人能和贾东旭聊得热火朝天，背地里指不定打什么算盘。
苏放移开视线，懒得管这闲事。
要是贾东旭真跟这姑娘搅到一起，倒是有好戏看。
正想着，那姑娘却松开贾东旭的胳膊，朝这边迈了两步。
“贾东旭，我朋友过来了。”
她回头冲贾东旭一笑，声音软得像二月里的糯米糕，“今天先这样吧，咱改天再聊。
你先回去。”
贾东旭眼珠子都快粘在她脸上，嘴角挂着点水光，拼命点头：“好好好，你忙你的，我明天还去供销社。”
“嗯呢。”
姑娘又笑了笑，睫毛扑闪了两下。
贾东旭转过身时脚步都打飘，差点绊到门槛上。
等他走远，那姑娘才把目光转到陈雪茹和苏放这边。
她上上下下把苏放打量了一遍，腮边挤出两个酒窝：“陈老板，这位同志可真精神，怎么不给我介绍介绍？”
陈雪茹本来还带着醉意，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冷水泼过似的清醒了。
她两步跨到苏放前面，挡在两人之间：“黄秀秀，这是苏放，我朋友。
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一收，他可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黄秀秀撇撇嘴，手指绕着辫梢转了两圈：“得，知道是你陈老板护着的人，我还能跟你抢啊？”
她转身时裙角扫过地面，脚步轻得没一点声音。
陈雪茹刚端起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