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少年绷紧的肩线移到微微颤抖的膝弯,最后落在那双凝神的眼睛里。
这孩子确实下了苦功。
陈老爷子咳了一声,开口道:“小苏,自从上回你点拨了他那几招,他回来就没歇过。
天不亮就起来站桩,遇上琢磨不透的就跑去问老周家的几个徒弟。”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练了这些天,觉得有几分样子了,就缠着我,说要正式拜师。
上次在周老头那儿,时间紧,磕个头都算凑合。
这回你既然来了,我也豁出这张老脸提一嘴——你意下如何?”
苏放没急着回答。
他偏过头,又看了陈小军一眼。
少年站在原地,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资质不错,”
苏放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压得实,“是块练国术的料子。”
陈小军的眼睛亮了一下。
“既然他有这个心,我不会拦着。”
苏放说着,目光忽然沉了下来,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半个调,“不过——”
他盯着陈小军,那目光像一瓢冷水泼过去:“小子,我这条路,走的是国术。
不是街面上那些比划花架子的把式。
你得每天站桩,日复一日地磨筋骨、养内气。
耐得住性子,吃得了苦头。”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透出铁锈般的冷硬:“做我的徒弟,头一条是尊师重道。
第二条——保家卫国,不准欺压百姓,不准仗着功夫为非作歹。
要是让我知道你拿这身本事去作恶,我会亲自找上门,把你练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废掉。”
他问:“这些条件,你接不接得住?”
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陈老爷子没吭声,周标靠在门框上,呼吸也放轻了。
陈小军抬起头,喉结又动了一下,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双膝一屈,直直跪了下去。
后院的地面被阳光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浪从鞋底往上窜。
陈小军双膝落地时,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闷沉而干脆。
他抬起头,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目光笔直地锁在苏放脸上。
“您就是我师傅了。”
他的声音没有犹豫,“从今往后,您说的话就是规矩。
我练,拼了命地练,绝不给您丢人。
该守的本分,该扛的责任,一样都不会落下。
要是有一天我走了歪路,您不必留情,这条命您拿去便是。”
他说这话时,手指攥紧了裤腿,指节泛白。
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军伍里长大的孩子,对“承诺”
这两个字的分量掂量得很清楚。
陈小军从小听的就是保家卫国的故事,看的就是父辈们站岗放哨的背影。
这些道理早就刻进骨头里了,哪怕苏放不提,他也会这么做。
坐在太师椅上的陈老爷子,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侧过脸看向苏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小苏,往后这小子要是敢胡来,不用你动手。
老头子我这把枪,第一个就不答应。
我陈家的种,个个都是这个规矩。
谁敢坏了门风,我亲手收拾。”
屋内站着的几道人影同时点了点头。
那是陈家的儿女们,脸上的表情几乎如出一辙——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只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郑重。
站在角落里的周标,眼神也微微发亮。
他跟着陈老爷子打了大半辈子仗,身上的那股血性,跟这家人一模一样。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热,像是铁匠铺里被烧红的铁块,扑面而来的灼热让人胸口发紧。
苏放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他见过许多人,听过许多话,但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脊梁”
。
这些人站在一起,就是一道墙,一道挡住风雨的墙。
他们的存在,就是这片土地上最踏实的东西。
现在能看到的安稳,以后能看到的希望,都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在。
仪式很简短。
没有香炉,没有繁文缛节,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陈小军端起茶碗,双手举过头顶,身体微微前倾,将茶水递到苏放面前。
水面上泛起细小的波纹,几片茶叶打着转。
他的手腕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苏放接过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舌根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