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飘着一股旧木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
身后那扇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迈**阶,脚底踩到水泥地面,触感粗糙。
前门大街的喧闹声渐渐涌入耳朵——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远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日光斜斜地照下来,拉出一道道晃动的影子。
他眯起眼,朝那条热闹的长街走去。
推开街道办那扇掉漆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苏放把自行车靠在墙根,链条上还沾着早高峰溅起的泥点子。
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这地方比他想象中安静,墙上的宣传画颜色鲜亮得有些扎眼。
“有用的信息我这边已经筛过一轮了。”
李主任端搪瓷缸子的手在半空顿了顿,茶叶在滚水里翻卷着沉下去,“等上头给准话,咱们才能接着往下走。”
苏放把目光从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吊兰上收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年代坐办公室的人,袖子卷到胳膊肘的痕迹还清晰可见,像是刚从战壕里爬出来就直接坐到了藤椅上。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王红如是这样,眼前这位李主任也是这样。
他们不会把文件往桌上一推就躲进里屋喝茶,真有事儿了,这群人比谁跑得都快。
苏放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要是搁以前,他可能会觉得这话说得太满。
可眼下这环境,倒真让他心里踏实了几分。
在这个屋檐下,只要你不是整天盯着钟等下班、不是那种把活计往外推的油子,基本上就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那里没烟,今天出门急忘了带。
“那您先忙着。”
苏放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
李主任摆摆手,说等工作正式铺开再通知他,末了又补了一句:那辆自行车指标已经批下来了,什么时候有空骑走都行,搁那儿也是落灰。
苏放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脚底的水泥地泛着一股阴凉。
他想起今早骑来那辆车,链条该上油了,蹬起来总带着涩音。
公家分的车到底不一样——虽说他不缺这玩意儿,可真要骑上去,那感觉就跟穿了件新军装似的,脊梁骨都能挺直三分。
他盘算了一下,院里那辆旧的就当摆设,天天搁那儿让那帮眼红的邻居瞅瞅,够他们酸好几年的。
刚把车推出大门口,喉头那股凉气还没散干净,迎面就撞上几个穿军装的身影。
打头那个步子快,差点跟他碰个满怀。
“苏放同志!”
那人的嗓门带着战场上练出来的穿透力。
苏放眯起眼,认出了那张脸——周标。
上次在陈雪茹布庄后院,尘土飞扬的夜空下,就是这双**住了那个浑身紧绷的特务。
他身后的兵也都眼熟,有几个当时端着枪靠在山墙边,枪管还冒着青烟。
“周队长。”
苏放把车把往怀里带了带。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周标掌心的老茧硌得苏放指根发麻。”听说你到街道办了。”
周标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上次我还琢磨着把你弄进军管会,结果你小子倒先钻进这儿来了。”
苏放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周标已经拍了拍他肩膀:“怎么着,不请我进去坐坐?”
说这话时,他目光往街道办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瞟了一眼,晨光正斜斜打在玻璃上,映出对面屋顶瓦片模糊的轮廓。
“这个消息是从我过去的上司那里听来的。”
他说话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正好在处理有关敌特的事务,我第一时间就去和他碰了头。”
“他告诉我,你很快会被调到前门街道办,还让我试着跟你多接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虽然军管会在年底前会逐步撤出,把工作交到你们街道办手上,但在这之前,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要互相配合。
说不定,以后还能在一个地方共事。”
“今天李主任过来,我也是来和他做工作交接的。”
他脸上浮起一丝意外,“碰见你,还真是巧了。”
苏放侧过头,目光带着探究:“周队长,你那位上司是哪位?”
周标咧开嘴笑了:“是陈老。
他跟我说,他孙子陈小军想拜你为师。
特地让我见了你,探探你的意思,还说希望你能去他家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