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老贾当年那笔抚恤金,还是贾东旭每月交上去的工资条,银钱过手都得先经她清点。
贾东旭自己兜里常年叮当响,连家里攒了多少底子也摸不透。
他磨破了嘴皮子想弄辆自行车,贾张氏咬死了说没钱,声音硬邦邦像冻过的馒头。
贾东旭憋着气:“妈,周末我得去相看姑娘,总得撑撑场子吧?骑辆新车过去,人家姑娘瞧见了,保准乐呵。
总不能让我在苏放跟前抬不起头来?”
贾张氏啐了一口:“你跟那个小兔崽子较什么劲?”
“他那是糟践钱。
折腾完那点抚恤金,我倒要看他往后怎么嚼谷。”
“东旭,自行车纯属白搭。
你有两条腿,这些年走着去厂里,不也平安无事?还当练脚力了。”
“真买那玩意儿,还不如给我搬台缝纫机回来,缝个补丁能做衣裳。
等你媳妇进了门,也能给你扯布做衫子。”
贾东旭嘴皮子哪拧得过他妈,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只好悻悻作罢。
可他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苏放那辆锃亮的自行车,一直在他眼前晃。
凭什么?
一个从乡下窜出来的泥腿子,靠着姥爷留下的棺材本,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日子却过得油光水滑。
天天锅里冒肉香,还蹬上自行车满街晃。
他贾东旭在轧钢厂累死累活,混得还不如这个外乡人。
三天后的清早,天还泛着灰白。
苏放这一天排得满满当当。
他得先去前门街道办登个记,偏偏撞上陈雪茹的丝绸店重新开张,两桩事全堆在前门大街那块儿。
他盘算着,顺路先往雪茹丝绸店瞥一眼,再去办正事。
等手续走完了,要是还有闲工夫,再折回店里细瞧瞧。
同一时刻,贾家院子里正热闹——今天贾东旭要相看姑娘!
天刚透亮他就翻身下床,翻出压箱底那件自以为最体面的新褂子,套上半新的布鞋,又往头上抹了一层油。
原本他想买斯丹康头油撑面子,可那牌子贵得咬手,贾东旭舍不得掏钱,只去铺子里拎回一瓶几毛钱的便宜货。
脑袋上倒是顺溜了,可一股子怪味幽幽地飘出来,他自己闻不着,只当这头油本就这个味儿。
反正整个四合院里,头一个抹油的就是他!
为着显摆,贾东旭特意踱到前院溜达。
他今天就要让所有人,特别是让苏放亲眼看看——他贾东旭也要相看姑娘了,而且据说那姑娘模样周正!
所以当苏放推着自行车跨出院门时,正好撞见贾东旭杵在他家门口。
苏放一抬眼,瞧见那抹油亮的中分头,嘴角差点没绷住。
贾东旭那张脸本就跟“周正”
二字沾不上边,此刻打了发蜡,头发紧贴头皮,活像旧戏台上摇扇子的狗腿子。
“你笑什么!”
贾东旭脸涨红,觉得自己被当成了笑话。
苏放把笑意压了压:“没,想起件高兴事。”
可目光一扫到那发型,他喉咙里又翻上来一阵痒。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人长得这么有创意?
“你——”
贾东旭攥了攥拳头,明知道对方在取笑自己,却抓不住真凭实据。
再加上骨子里那点怯懦,他到底没敢把嗓门提上去。
好在他想起今天的目的,抬手在那层油亮的发丝上捋了一把,劣质头油的气味随即散开。”苏放,你跟我妈之前闹的不愉快我不计较。
今儿个是我相亲的大日子,你搁家等着看,要是成了,你也沾沾喜气。”
那股油腥味钻进鼻腔,苏放皱了皱鼻子。
他瞥了一眼那中分头,语气淡下来:“你相亲关我什么事?我自己还有事要忙。”
“你又没活儿干,能有什么事?难不成周末还去救助站?”
贾东旭话里带了刺。
苏放懒得多费口舌,推着自行车往前顶:“让开,头油味比茅坑还冲。”
车轱辘直愣愣朝贾东旭碾过去,后者慌忙侧身避开。
望着那个推车远去的背影,贾东旭脸上的笑垮了。
他压低嗓子骂:“不就是辆破车吗?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得意什么?”
说完,他摸了摸头发,把指头上沾的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朝苏放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土包子,你懂什么头油!”
这些话他是等苏放走远了才敢出口。
但苏放现在的耳力,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细碎响动,贾东旭那几句嘟囔自然一字不落地进了耳朵。
大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