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为的目光落在火膛里,那儿还有几根未烧尽的柴,火星子在灰堆里忽明忽暗。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带着刚从喉底涌上来的烟味。
“狐狸。”
他忽然说,“狐狸不止一个窝。”
苏放没接话,只是把汤碗拿起来,又倒了半碗温水。
水从壶嘴里淌出来,在碗底打着旋儿。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那人身上有地图,有枪,还有烟丝。”
顾无为掰着手指,“不是普通探路的。
他肯定还有同伙,就藏在附近。”
“这周我去王婶家帮忙。”
苏放喝完水,碗口在桌上磕了一下,“她的寿宴六桌,得准备两天。”
顾无为点头:“也好。
外头转转,兴许能发现点什么。”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门槛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有只蚂蚁沿着影子边缘爬,触角不停摆动。
它绕过灶台的木腿,消失在灶膛底下的缝隙里。
苏放的脚步声渐远,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顾无为留在灶房里,又拿起碗,倒扣着,听水珠滴在地上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规律得像秒针走动,又像什么东西在暗处不停敲击。
顾无为的目光在苏放身上停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没想到啊,你小子刚摸到点门道,胆子就蹿得这么快,一个人就敢去碰敌特。”
苏放挠了挠后脑勺,说:“我当时也只是觉得不对劲,没料到他恰好就是。”
顾无为瞪了他一眼,声音沉了几分:“觉得不对劲你就敢这么往前冲?你是真不把自己这条命当回事。
你知道孤鹰这两个字背后是什么意思吗?这人藏了好些年,手上沾的血不少。”
苏放愣了下,问道:“师父,连你也知道孤鹰?”
顾无为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的味道:“我当然知道。
当年我除掉过不少敌寇和汉奸,军统和中统的人也没少打交道,这些潜伏的鹰犬,我自然清楚。”
他顿了顿,接着说:“孤鹰这名号,我十几年前就听过。
年轻时他手段够狠,靠着一股子狠劲,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不过那会儿大家目标一致,他也只盯着国外那批人,我没去动他。
再后来,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藏在哪里。
我都想过,这家伙是不是早死了。”
“谁能想到,他竟然就在四九城一待就是这么多年……最后反倒让你小子碰上了,稀里糊涂就给逮了。”
说到这儿,顾无为的语气里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当初在圈子里算是个人物的孤鹰,最后居然栽在自己徒弟手上。
苏放听完,疑惑却没消:“师父,这孤鹰真有那么厉害?我当时抓他的时候,感觉挺顺手的……”
顾无为扫了他一眼,解释道:“你练的是国术,他可没练过。
绝大多数干这行的,都是靠潜伏和渗透那一套,身体素质也就是比普通人强点,单打独斗算不上什么,主要是靠着家伙吃饭。”
“你现在已经站在了明劲的门槛上,一般人不是你的对手,在江湖上也算是有了几分本事。
孤鹰这种特工,贴身打斗自然挡不住你。”
“更别提他也上了岁数,怎么也得四五十了,体力不比从前,你碰上了,他自然没什么还手的机会。”
顾无为一席话,让苏放心里的疑虑散去不少。
他本来还在想,这些敌特听起来一个一个杀气腾腾、手段毒辣……今天碰到了,却轻松就压住,还觉得对方太弱。
现在看来,不是对手太弱,是他自己已经站在了更高的地方。
嗯,还是国术够硬。
回忆起孤鹰当时瞬间绷紧的反应,苏放心底掂量了一下——要是他没练国术、没迈过明劲那个坎,反应慢上半拍,结果恐怕就完全不同了。
顾无为还有几句话没说出口:就凭孤鹰那份警觉和反应速度,换作寻常踏入明劲的国术修行者,也未必能留住他。
顾无为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留了片刻,目光落向墙角一把落满灰的旧藤椅。
他徒弟苏放刚把人按住——那个叫孤鹰的,在暗处蛰伏了六年,连档案室最老的管理员都快忘掉这名字。
但现在,那人就瘫在审讯室的水泥地上,脸色灰败。
“孤鹰这种人,不会把鸡蛋搁一个篮子里。”
顾无为的嗓音干瘪,像冬日裂开的树皮,“他睡过的每张床底下都可能藏着点什么,也许是几袋粮食,也许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