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铜钥匙,往苏放方向一丢。
苏放接住时掌心触到金属的凉意。
“那院子归你了。
里头那些东西,你愿意留着就留着,愿意扔了也随你。
反正我光着来,光着走,带不走一块砖。”
顾无为顿了顿,“院子的契纸也搁在正堂桌子的抽屉里,你自己去拿。”
苏放听着这话里的意思,掌心攥紧了钥匙。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师父,您放心。
我会把国术的路走下去,练到您那样的本事,练到您之上。”
说这话时,他指甲陷进钥匙齿纹里,指节发白。
他同时在心里埋下个念头——得去摸医书。
要是能把那门学问也吃透,说不定能把老人骨缝里头那些旧伤一点一点糊上。
顾无为听不见他心里的声响。
见他立愿要站到更高处,老人干涸的眼眶里泛起一点亮光。
要是哪天这小子真能把国术的牌子扛到顶,他这把老骨头就算埋进土里,也该闭眼了。
两人沉默了没多会儿,顾无为一抬手:“别站着**,继续练拳。
这路数一天都不能断,断了就接不上。”
苏放把钥匙揣进里衣口袋,转身摆开架势。
他知道天道这东西不白给,每一下推掌、每一步沉腰,都是在跟时间讨价还价。
时间在汗珠里往下坠。
日头从树梢移到了偏西,墙角的光影拧成了长条。
两个钟头滑过去,顾无为开口叫停:“够了。
你练拳时太死心眼,每次两个时辰就到头了,再多骨节要吃不消。”
“收功后别急着再上架子,让皮肉歇透气了再说。”
老顾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几步,才开口。”早晚各练一回,早上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晚上同样,中间隔开八个钟头。”
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笑,眼底却藏着欣慰。
旁人收徒弟,恨不得把徒弟往死里操练,一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全泡在拳脚上。
毕竟大多数人骨子里都带着懒散,不下狠手就练不出真东西。
可苏放不同。
他练拳那股劲头,像是整个人钻进拳势里去了,外面天塌下来都惊不动他。
呼吸、动作、眼神,全都凝成了一股绳。
那种状态,老顾自己练了几十年也未必能次次做到。
老顾心里清楚,这小子天赋不差,偏偏还比谁都肯下苦功。
这样的人,想进步慢都难。
苏放听了老顾的安排,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其实觉得还能再练一会儿,体力也没耗干净,但既然师父说了要歇,那就歇。
练国术这事儿急不得,他不想拳法没练成,先把身子骨搭进去。
老顾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挪到了正头顶。”快到晌午了,你不是还要去救助站那边帮着做饭?”
他说着,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今儿的拳就练到这儿吧。”
苏放“嗯”
了一声,转身往救助站的方向走。
去帮忙做饭,既能给站里搭把手,又能攒攒厨艺上的经验,两样都不耽误,他怎么想都觉得划算。
老顾没跟着他一块儿走,只让他先回去,自己三拐两拐就没了影。
苏放早就习惯了这老头神出鬼没的做派,也不去想他去了哪儿。
老顾那身功夫摆在那儿,别看脸上挂着伤、走路时腰背也有些佝偻,可真要动起手来,十几个壮汉估计都近不了他的身。
苏放推开救助站的门时,王婶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本子,大概是打算安排中午的饭食。
她看见苏放满头满脸的汗,愣了一下。”你这是……跟着顾老爷子练功去了?”
苏放咧嘴笑了笑,算是默认。
王婶又说:“我说呢,吃完早饭就不见你和顾老爷子的人影,还以为你回去了。”
她也没多问,只随口提了两句。
苏放猜到她是想去张罗午饭的事,便主动开了口。”王婶,今天中午吃啥?我来掌勺。”
王婶摆了摆手。”今天不用你动手,咱就吃窝窝头,配疙瘩汤。”
这是救助站的常规伙食。
像昨天那样炖鱼,或是今天早上拿来的牛肉和二合面馒头,那都是过年才有的光景。
救助站的木头门框上挂着块褪了色的牌子,铁皮边缘翘起,风一吹就嘎吱响。
这儿本就是收容无家可归者和病弱之人的地方,能填饱肚子已经算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