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片刻之后,他把后脑勺往墙上一靠,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开的水痕,声音沉下去好几度:“那阵子敌人打进来,我们这些人哪能缩着脖子看。
叫上几个合得来的兄弟,摸进他们地盘,专挑那些当官的下手。”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拳头再硬,也架不住铁壳子机枪。
死的死,残的残。
我这条命算捡回来的,浑身没一处好骨头。
后来仗打赢了,大家散了伙,各过各的日子,我也清静了两年。”
墙壁上那道水痕延伸到了墙角。
顾无为的目光跟着它走了一段,才重新开口:“谁知道那些人留下来的暗桩没拔干净,专盯着我们这些老家伙找。
那天我大意了,着了道。”
他停住,掀开饭盒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继续说:“人是跑出来了,功夫算是废了。
临死前想来四九城转转,看看这新北平到底长什么样。
来了半年,瞧见街上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摆摊的吆喝声,心里头踏实。”
苏放的后背紧贴着椅子靠背,手指掐进掌心。
这些斩首行动、国术大师杀敌的故事,他只在租来的旧书摊杂志上见过铅字印刷的段落,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坐在自己对面,用平得不能再平的口气说出来。
“那些暗桩会不会跟到四九城来找您?”
他声音绷紧了些。
顾无为转过脸来,眼神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怕了?”
苏放摇头,幅度很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掉:“我怕什么?那些人是狗,敢露头我就跟他们拼命。
我担心的是您这身子——您是为国家出过力的,不能折在这儿。”
他心里想过要提军管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人在这里躺了半年,一个字都没往外吐过,八成是不想惊动那头。
“要不这样。”
苏放深吸了口气,“您要真是功臣,就去我家躲一阵,我来照看您。
总比这儿四面漏风强。”
顾无为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苏放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目光比刚才更慢、更仔细,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抠出什么东西来。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苏放的眼睛上。
“你就不怕我编个故事骗你?我要是那个暗桩呢?”
三十七
苏放把肩一松,嘴角挂着懒散的笑:“您腿脚都不利索了,我有什么好怕的?您要真是那边的人,我觉出不对立马就报军管会。
要不是,我搭把手照顾您,也算替国家做点事。”
顾无为听完这话,眼里浮出满意的神色。
他没看走眼。
这小子不光心里装着国家,脑子也清醒,不是愣头青。
他捋了把下巴上的胡须,声音沉下去:“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救助站待到闭眼。
那些特务现在跟丧家犬没两样,不敢在四九城扑腾。
我这把老骨头还剩口气,一身东西带进土里可惜了。
你要是想学,我全教给你。”
前面绕了一大圈,真正想说的就是最后这句。
苏放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不是您家传的本事吗?我一个外人学,不太合适吧?”
顾无为低下头,嘴角扯出一声冷笑,像是笑自己。”家?早就让那些**拆散了。
如今这救助站才是我的窝。
挑你传这身功夫,是因为你骨架生得好,是练武的胚子。
更要紧的是,你心正,是个好人。
你要是愿意,我就把肚子里这点货都倒给你。”
苏放脑子里嗡嗡的。
他不过是在救助站做了两顿饭,怎么就撞上一位国术大师要倾囊相授?
顾无为见他半天不吭声,以为他还在犹豫,又补了一句:“别想太多。
我就是想留个种。
能学多少看你造化,我绝不藏私。”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再磨叽就是不知好歹。
苏放吸了口气,干脆利落地开口:“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说着腰一弯,就要跪下。
“用不着!”
顾无为伸手拦住他,手掌在空中摆了摆,“都什么时候了,不拘这些虚礼。
你能学进去、传下去,就是对我最大的交代。”
苏放也不扭捏,直起身子点头:“行,那我先学着。
等以后安稳了,再给您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