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托盘则比它们更快一步落下。
但是一切都没能落地,没能在青色的石板上碎裂开来,没能让瓷碎成硬质的花瓣,没能叫丹药滚落如孩童垂涎的糖球。
唐梨遗憾地叹了口气。
眼前一花,人晃动出残影,再回神时,托盘已经到了韩纣手中,盘上所有的瓷瓶都站得稳当,像是之前一切都未曾发生。
唐梨垂下两只手臂,酸痛得不停痉挛的肌肉终于得以解脱,却仍是突突跳动。
韩纣唇边没了笑容,注视着唐梨的眼神带着被冒犯的寒意,眸光如刀,像是想叫她死。
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忽视他那刀割一般的眼神。武林之人在真正付诸行动之前,那目光已如蜻蜓点水,习以为常地掠过你全身要害,叫你不由自主地发抖,从春日一下跌落隆冬。
但是唐梨心里也压着火气,那点子寒意便不算什么。
她有个毛病,若是遇着吓到她的事情,每每总是怒火比恐惧先到。于是慌乱尽数被怒气掩盖,反倒愈发显得她一腔真心、理直气壮。
哪怕之前撒的是三分的谎,被这怒意一燎,也便凭空真了七分。
“你为什么生气?”唐梨问,那孩童声音先一步染了恼火,于是尽数化作明目张胆的质问,“因为我掀了托盘?因为舍不得你那宝贝瓶子?”
“——还是因为,直到现在,都没能在我身上瞧见你想找着的东西?”
韩纣听见最后半句,微微一怔。
“自从见了面便轮番试探,疑神疑鬼,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唐梨上前一步,眼里怒火灼灼,“我只有五岁,固然早熟了些,固然聪明伶俐,可你又何必准备这样大的阵仗?”
“入门测试时我的确起过善念,是因为瞧出蔡师兄的破绽才侥幸通过;我的确不想当杀手,比起杀人我宁可当杂役;初进门派,我的确不能称得上忠心耿耿,但留在这里比四处流浪强万万倍;而直到现在,我气你恨你今早对我欺凌嘲弄,但我也未曾想过从你身上讨回什么公道!”
唐梨的声音越来越高,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对着这样一双眼睛,你如何能怀疑她所言之真实?
“这些——你听好了——这些,就是我瞒了你的所有的事!”
这一刻,唐梨真的就是一个被冤枉得忍无可忍、终于倾泻满腔委屈的小女孩儿,“我瞧不出你的谋划,我不知道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我也不知道——”
她气极怒极,攥着其中一个瓷瓶高举起来,“不知道!这劳什子瓶子里!到底有什么!”
“有丹药。”
韩纣倏然开口,注视着唐梨的眼神虽然冷,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杀意昭彰。
“就是你昨日口口声声找我打听的,吃一颗就能增长十年功力的灵丹妙药。”
终于聊出来了。
这就是她昨日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不小心留下的破绽。
唐梨心中一定。
小女孩儿竖起眉毛:“所以真的有这种丹药,只是你不舍得给我吃?”
“我只是随口一问,又不会强抢,这就是你反复试探我的原因?”
五岁的小姑娘气得要跺脚,“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人?旁的门派难道会派出我这样的卧底?还是你觉得我、只有五岁的我,已经是个天大的大恶人,一进门派,就为了这些丹药,要把人通通都杀光?”
韩纣的视线定格在她手里的那瓶丹药上,半晌,忽地轻轻一笑。
“你家在唐家口,正处柳江之南。那你听说过,江阴灭族案吗?”
唐梨微微一怔。
“刘姓、南姓、季姓,三族老少妇孺无一幸免,数千余人一夜之间死于非命,尸首分离,头颅堆满了几间屋子。”
隐隐的预感拉扯着她的思绪,唐梨的声音紧绷起来:“凶手是谁?”
韩纣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声音又轻又冷:“正出自你脚下的门派。”
“「解百凌」的金牌杀手。”
唐梨的心重重地坠了下去。
“自从……什么时候起呢?”韩纣没有继续讲那“金牌杀手”,反倒自顾自地提起别的话题。
“不知道宗门算是糟了劫还是捅了福窝,每隔上一段时间,总就成批地出现这样的人。”
“——进门的时候,还是根骨平平,不过过了一夜,竟好似洗经伐髓,一个个的都成了武学奇才。”
他嗤笑一声,“这群人呢,自然得了门派上层的青眼,赚了门派的内外功法,资源倾斜,自此一飞冲天。”
“若是就此也并无不好,”韩纣仍笑着,话里的杀意遮也遮不住,“可你猜怎的?一个两个都是养不熟的狗,每一个都对宗门生出二心。”
“不过初习武,这些‘天才’就开始同门厮杀,手段之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