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前几天,宋佳音红着眼睛,哭着问他的那句话。
“赵老板,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把自己彻底毁掉,变成另一个人?”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在问自己的父亲,问宋卫国。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
她那句话,哪里是在问他。
是在问她自己,是在问命运,是在问两个,用一辈子光明,换一场无声战斗的父亲。
宋卫国变成另一个人,是为了藏罪孽,躲追杀,永绝后患。
赵志国变成另一个人,是为了忍屈辱,查真相,死而后已。
两个人,一条路。
不变,是死。
变了,也是生不如死。
怎么选,都是万劫不复。
“教官。”
老K看着他失魂落魄、浑身冰冷的样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担忧,轻声问道:“现在,所有真相都摆在眼前了,你……打算怎么办?”
赵铁生缓缓睁开眼。
眼底所有的震惊、痛苦、迷茫、颤抖,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和一片不容动摇的、决绝的光。
他缓缓伸出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封刚收到的信。
再次展开,目光落在那行潦草的字上。
教官,别来金三角。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弟弟在怕,在担心,在拼尽全力,阻止他踏入那片地狱。
怕他出事,怕他送死,怕他看到真相,信仰崩塌。
可赵铁生看着这行字,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笑意。
他缓缓把信折好,重新放回贴身口袋里,动作郑重,小心翼翼。
然后,他抬眼,看向老K,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退缩。
“去金三角。”
老K浑身一震:“教官?你弟弟拼了命给你送信,就是不让你去啊!那地方九死一生,你不能去冒险!”
“他不让我去,我就更要去。”
赵铁生的声音,平静却重逾千斤,“他在那里,我父亲在那里,所有的真相,所有的沉冤,都在那里。”
“我躲在老街,开一辈子面馆,安稳度日,才是对他们,最大的背叛。”
老K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只能沉声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赵铁生回头,看了一眼这家,他守了三个月,给了他短暂安稳的面馆。
看了一眼案板,灶台,汤锅,一张张熟悉的桌椅。
他声音平静,没有半分不舍,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等面馆关门。”
“等我把这里,安顿好。”
中午时分,阳光穿透晨雾,老街渐渐热闹起来。
王建国像往常一样,准时走进面馆,神色凝重,脸色比平时更加沉重。
显然,他一早就知道,第二封信送到的消息。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径直走到赵铁生面前,伸出手。
“信呢?给我看看。”
赵铁生没有犹豫,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了老王。
老王戴上随身携带的老花镜,坐在桌前,把信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地看。
看得很慢,很仔细,眼神凝重,眉头紧锁。
足足看了好几分钟,他才缓缓放下信纸,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抬眼看向赵铁生,声音低沉,开门见山。
“小赵,你弟弟写这封信,不是在威胁你,不是在吓唬你。”
“他是在拼尽全力,求你,别去金三角。”
赵铁生站在桌前,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非要去?”老王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那是什么地方?人间地狱!龙哥的地盘,内鬼藏在暗处,你父亲你弟弟都在里面,一步踏错,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赵铁生没有回避,没有退缩,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必须去。”
“我弟弟在那里,我父亲在那里。”
“他们在地狱里,孤军奋战了二十多年,我没有理由,躲在阳光里,独善其身。”
老王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再次沉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当了一辈子刑警,见过太多生死,太多执念,太多英雄末路。
他懂赵铁生的选择。
也知道,自己根本劝不动。
过了很久,老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忍,一丝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