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的位置必须在前锋。”
武指赵看着陈默。
他没有立刻反驳。
他在心里把陈默这段话过了一遍。
过完以后他叹了一口气。
他从业三十年,他从来没有遇到一个演员用这种方式跟他讨论骑马位置。
大部分演员对武戏安排的态度很简单,“哪个位置安全就让我去哪个位置”。
少部分演员的态度也好辨认,“我要帅,我要在最前面”。
这两种态度他都对付过。
陈默是第三种。
陈默说的话跟这两种态度都不一样,“这个位置对人物成立或不成立起决定性作用”。
武指赵在原地站了半分钟。
然后他开口。
“陈老师。”
“恩。”
“这样。”
“我让前锋那一百个群演,重新挑,挑骑得最稳的二十个人。”
“让那二十个人,围住你的前后左右。”
“如果你的马出现任何状况,那二十个人会第一时间控住你的缰绳。”
“你在前锋最前面第七个位置,前面六个人是替你探路的。”
“这样可以吗?”
陈默点头。
“可以。”
武指赵转身去安排。
陈默站在地图前。
他看着红线最前端那个被他指过的位置。
那个位置离瓦剌粮营的火点,只有最后两里。
正式开拍是晚上十一点。
坝上的夜黑得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远处瓦剌粮营那一片被美术组点起来的零星篝火,在黑暗里象几团橘色的光点。
三百骑在起点集结。
马蹄上都裹了布,马嘴都扎起来,每个骑兵嘴里咬着一根短木片。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
陈默穿着一套比样甲还重一些的夜战甲,这套甲是黑色的,整体比样甲低调,不反光。
他的马在第七个位置。
他的马前面有六匹马,那六匹马的骑手都是武指赵挑出来的最稳的那几个。
陈默的右手握着缰绳,左手按在马鞍上。
他听到身后一百匹马的呼吸。
他听到风从他的头盔旁刮过去的声音。
副导演在远处监视棚里,对着对讲机说了一个字。
“走。”
三百匹马同时起步。
从缓步到小跑,从小跑到疾驰。
马蹄踩在半枯的草地上,马蹄上裹的布让声音闷了一层,远处听起来象一种闷闷的鼓点。
火把没有点。
夜行不点火。
只有远处瓦剌粮营那几团篝火在黑暗里晃。
陈默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两腿夹紧马腹,他已经练习了一个月,此刻的身体知道怎么在马上保持平衡。
但他练习了一个月的马,是白天的马。
白天的马能看清路。
现在这匹马在黑暗里跑,它只能凭借前面那六匹马的背影。
风从北边吹,风里带着沙。
风吹得陈默的眼睛发干。
陈默没有眨眼。
他让那股干一直留在眼睛里。
一个十五岁的皇太孙第一次带兵夜袭,他不会眨眼,他眼睛里必须留着那股干。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睁着眼睛看黑的味道。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
武指赵提前训练过的那个路线在前方拐弯。
拐弯的点是一块大石头。
前面六匹马的领头那一匹,在大石头旁边往左偏了一个角度。
后面跟着的五匹马,全部同步偏。
陈默的马也偏。
偏得干净。
陈默这一个月练的,就是这种同步。
他在这一刻终于在马上感到了一种跟着的感觉。
跟着前面那六匹马。
跟着身后两百九十几匹马。
跟着一个行军中的三百骑的整体。
这种跟着,就是他上一次军议戏里琢磨过的那个字,“从”。
以皇太孙从。
他不是去,他是从。
他在这一刻明白了这个字。
狼烟从远处的天际腾起来。
美术组和烟火组预先布置的烟火设备在指定时间点燃了。
瓦剌粮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