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厂务会，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听取程坤关于机修分厂的考察报告，并讨论后续处理意见。机修厂的问题积弊已久，是厂里公认的“老大难”，也是块烫手山芋。派程坤去，本身就有试探和甩包袱的意味，如今他带着“诊断结果”回来了，众人自然要看看，这位年轻的、手段强硬的程处长，能开出什么样的“药方”。
杨新民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程坤身上：“程坤同志，上周你去机修分厂考察，辛苦了。今天这个会，就是听你详细汇报一下考察情况，大家集思广益，看看对分厂下一步该怎么办。你先说说吧。”
“是，杨厂长。”程坤微微颔首，打开面前厚厚一沓自己整理的考察报告和记录。他没有立刻照本宣科，而是抬起头，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领导，声音清晰有力，不疾不徐：
“各位领导，同志们。受厂党委委派，我于上周对机修分厂进行了为期一天的全面考察。结合之前提供的书面材料和现场了解的情况，我对分厂现状的基本判断是：问题严重，积重难返，但并非无药可救。具体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开始阐述，每一点都辅以现场观察到的事实、数据，以及照片（小王拍的）作为佐证：
“第一，管理严重混乱，制度形同虚设。领导班子缺乏责任心和进取心，遇事推诿扯皮。中层干部人浮于事，工作懈怠。考勤、物料、设备保养等基本制度执行流于形式，甚至没有。例如，锻工车间三台主要设备，因‘任务不饱满’闲置超过八个月，期间无任何保养记录。仓库物料账实严重不符，大量备件锈蚀报废，初步估算损失超过……”
他报出一个数字，让在座的几位管钱管物的领导眉头直跳。
“第二，生产任务严重不足，技术能力退化。分厂目前主要依靠总厂指派的零散维修任务和少量外部低附加值加工订单维持，利润率极低，甚至亏损。由于长期缺乏有挑战性的任务和系统性培训，工人技术水平普遍停滞甚至倒退，仅有少数老工人还保持一定水准。长此以往，分厂将彻底丧失作为机修保障单位的基本功能。”
“第三，工作环境恶劣，安全隐患突出。车间内脏乱差，油污遍地，电路老化，消防设施缺失或过期。食堂、宿舍、医务室等后勤保障条件简陋，药品短缺，器械陈旧。职工士气低落，人心涣散，对厂子未来普遍缺乏信心。”
“第四，也是我认为最关键的一点，”程坤的声音提高了一丝，目光锐利，“人才浪费严重，优秀技术骨干被埋没，甚至遭受不公。分厂并非没有能人，但在当前的管理体制和风气下，他们的才能得不到发挥，价值得不到认可，积极性被严重挫伤。”
他每说一点，在场众人的脸色就凝重一分。虽然对机修厂的问题早有耳闻，但程坤这番系统、具体、数据翔实的剖析，还是让他们感到了触目惊心。这哪里还是个工厂？简直是个等待破产清算的烂摊子！杨新民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李怀德则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看不清表情。
“程坤同志，情况……确实很严重。”杨新民叹了口气，问道，“那依你看，这个分厂，还有整顿的价值吗？还是说……考虑其他更彻底的办法？” 他说的“更彻底的办法”，暗示着关停、合并甚至出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程坤。这个问题很关键，也直接关系到在座很多人的利益和态度。
程坤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路，也像是在给众人思考的时间。放下茶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个人认为，有整顿价值，但也必须下重手，动大手术。”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各异。杨新民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李怀德抬起了头，目光闪烁。其他人则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理由有三。”程坤不理会议论，继续阐述，“第一，机修能力是大型工业企业的重要保障，不可或缺。完全依赖外部协作，成本高，响应慢，受制于人。我们总厂未来的发展，特别是连续铸钢等新技术的应用，对高水平的机修、加工、非标制造能力有刚性需求。放弃自己的机修力量，是短视行为。”
“第二，分厂地理位置虽然偏，但占地面积不小，厂房、基础设施基本完好。设备虽然老旧，但部分经过改造升级，仍可使用。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一批被埋没的技术工人。焊工梁拉娣，手工电弧焊和气体保护焊技术，放在总厂也是顶尖水平，尤其擅长复杂异形结构和高强度钢的焊接。钳工老陈，车工王师傅，都是几十年工龄的老师傅，经验丰富。食堂厨师南易，厨艺精湛，能化普通食材为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