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坤静静地看着，直到她完成一道焊缝，关闭焊枪，掀起面罩。露出一张被烟熏火燎、带着汗渍、却依旧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大约三十岁上下，眼神明亮沉静，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专注。
“刘厂长，这位同志是？”程坤开口问道。
刘峰正忐忑不安，闻声连忙看去，认出是梁拉娣，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有个能拿得出手的了，赶紧介绍：“程处长，这是焊工车间的梁拉娣同志，是咱们厂的老焊工了，手艺是厂里数一数二的，干活特别扎实！”
梁拉娣看到这么多领导，尤其听到厂长介绍，有些拘谨地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把汗，微微躬身：“领导好。”
程坤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刚刚焊好的接口上，焊道光滑均匀，鱼鳞纹清晰漂亮，几乎没有缺陷。“焊得不错。这活儿有难度，接口不规则，受力复杂。焊条角度、电流大小、行走速度，都控制得很好。是老师傅了？”
梁拉娣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年轻又威严的大领导，居然能一眼看出门道，还说得这么专业。她心里有些惊讶，也有些被认可的欣喜，但脸上依旧平静，老老实实回答：“报告领导，我干焊工八年了。这个活儿，是得仔细点，不然容易出裂缝。”
“难怪。”程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在这样懈怠的环境里，还能保持这样的手艺和态度，不容易。“平时都焊些什么？这种高难度的活儿多吗？”
“平时……也就是些厂里维修的零碎活儿，修补补。像这种……不多。”梁拉娣实话实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程坤看了刘峰一眼。刘峰顿时感到那目光如同针扎。他连忙解释：“是是是，主要是……厂里业务……”
“业务是一方面，有没有把合适的人，放在能发挥作用的岗位上，是另一方面。”程坤语气平淡，却带着敲打，“像梁拉娣同志这样的骨干，待遇、评级、有没有倾斜政策？不能光让人埋头干活，看不到前途和希望。”
“是是是，程处长批评得对！是我们工作没做好！”刘峰点头如捣蒜，“梁拉娣同志一直是厂里的先进，待遇……我们一定研究，一定考虑！”
“后续待遇提高、技术等级评定，可以考虑向梁拉娣同志这样的真正技术骨干倾斜。形成示范效应。”程坤对小王吩咐了一句，“记下来。”
“是！”小王连忙记录，心里对这位女焊工也高看了一眼。
梁拉娣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鼻子有些发酸。这么多年，她埋头苦干，技术再好，在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厂里，也没什么用。没想到这位总厂来的大领导，一来就看到了她的活儿，还说了这样的话。她不知道这话最终能不能落实，但这份认可，已经让她觉得这些年的辛苦，值了。她挺直了腰板，大声道：“谢谢领导！”
程坤对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继续向前走去。视察还在继续，但刘峰等人，已经如同在油锅里煎熬。这位程处长，太厉害了！批评起来毫不留情，表扬也恰到好处，而且句句戳在要害上！接下来的视察，恐怕更要命了。
离开车间区域，程坤又去看了仓库。里面物料堆放混乱，账物不清，不少备件锈蚀严重。又去看了办公室，人员臃肿，不少人无所事事，喝茶看报。程坤的脸色始终沉静，但跟随他的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越来越汹涌的暗流。
最后，他们来到了食堂。此时已近中午。食堂是一栋低矮的平房，里面摆着十几张油腻腻的木头方桌，长条凳缺胳膊少腿。环境也是一言难尽。
“中午就在食堂吃，体验一下工人们的伙食。”程坤对刘峰说道。
刘峰心里一咯噔。食堂的伙食……平时也就对付，今天程处长来，他本想让食堂小灶单独做几个好菜，但早上被批评得狠了，又不敢太铺张，只吩咐食堂“弄干净点，分量足点，味道好点”。也不知道食堂那帮人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走进食堂后面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这里平时是厂领导用餐的地方，稍微干净些。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五菜一汤：一大盘西红柿炒鸡蛋，红黄分明；一盘蒜泥茄子，油亮诱人；一盘红烧豆腐，酱色浓郁；一盘清炒豆芽，根根爽利；还有一大碗土豆烧肉，肉块虽然不多，但看起来炖得酥烂。汤是简单的紫菜蛋花汤。主食是白米饭和馒头。菜量确实很足，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
刘峰偷偷观察程坤的脸色，见他没说什么，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连忙招呼：“程处长，各位总厂的同志，请坐请坐！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大家将就用点。”
程坤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其他人这才敢落座。刘峰等人心里打鼓，陪着小心。
程坤先夹了一筷子蒜泥茄子。茄子软烂入味，蒜香浓郁，咸淡适中，带着一股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