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工业号角与角落里的尘埃
着背,身上那件沾满血污、泥垢、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散发着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复杂臭味。他脸上新旧伤痕叠加,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开裂,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灰色。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疼痛,还是恐惧。面对张班长的怒吼,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意义不明的音节,算是回应。

    “废物!烂泥扶不上墙!”张班长嫌恶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滚进去!今天不把这些土豆、萝卜、白菜全削完、洗完,中午别想吃饭!还有,把你身上那味儿给老子弄弄!再熏着别人,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何雨柱低着头,挪进后厨,走向那个属于他的、堆着如山土豆萝卜的角落。所过之处,正在洗菜、切菜、和面的帮工学徒们,纷纷皱眉掩鼻,迅速避开,投来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恶目光,低声的讥讽和议论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起。

    “又来了,这瘟神……”

    “我靠,这味儿……昨天掉粪坑了?”

    “听说昨晚跟人打架,被打成这熊样……”

    “活该!瞧他那德性!”

    何雨柱对这些充耳不闻,或者说,早已麻木。他挪到那个小凳前,慢慢坐下,拿起那把冰冷的、生锈的削皮刀,开始机械地削土豆。手上的冻疮裂口因为冰冷和用力,再次渗出血丝,混着土豆的汁液,黏腻不堪。每动一下,全身的伤口都在叫嚣,尤其是侧腰和后背,疼得他额头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空空如也,因为昨天的殴打和饥饿,一阵阵痉挛,灼烧般的疼痛让他几乎握不住刀。

    他削得很慢,很艰难。视线模糊,重影严重,好几次差点削到自己的手指。后厨里忙碌的声响,锅碗瓢盆的碰撞,工人们大声的交谈和吆喝,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只有饥饿和疼痛,是无比清晰的,像两只无形的巨手,死死地攥住他,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削了多少,只觉得眼前那堆“小山”似乎永远没有减少。汗水混着污垢,从额头流下,蛰得伤口生疼。耳边那些嘲讽和议论,时断时续,像钝刀子割肉。

    “……听说了吗?程处长今天一早就下车间了,抓得可紧了。”

    “那可不,开年嘛,程处长一向雷厉风行。”

    “唉,人家那才叫干事业,再看看某些人……”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程坤”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入何雨柱混沌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冰寒的恨意。是他!都是他!如果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怎么会像条狗一样在这里削土豆,被人肆意嘲笑侮辱?

    恨意像毒液,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带来一阵病态的、虚弱的亢奋。他削土豆的动作猛地加快,却因为用力过猛,手一滑,锈钝的刀锋狠狠地划过了另一只手的虎口!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一道深深的、翻着皮肉的口子出现在虎口,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落在冰冷的土豆和肮脏的地面上。

    附近的帮工看见,不但没有同情,反而发出低低的嗤笑。

    “哟,见红了?傻柱,你这也太不小心了。”

    “血别滴土豆上,脏!”

    “赶紧弄弄,看着晦气!”

    何雨柱捂着流血的手,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几滴暗红的血迹,又抬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那些冷漠、厌恶、幸灾乐祸的面孔。剧烈的疼痛,冰冷的绝望,还有那灭顶的、无人问津的孤寂,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混着脸上的污垢,滚落下来。

    他低下头,用那只没受伤的、脏污不堪的手,胡乱在破棉袄上擦了擦伤口周围的血,然后撕下棉袄里襟一条更脏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布条,笨拙地、颤抖着,将流血的手胡乱缠了几圈。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管手上的伤,重新拿起那把沾了自己血的削皮刀,低下头,继续机械地、一下,一下,削着永远也削不完的土豆。

    血,混着泥土和土豆的汁液,顺着他的手指,流到手腕,滴落在地。疼痛,寒冷,饥饿,屈辱,绝望……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手下那单调而沉重的“沙沙”声。他仿佛变成了一具真正的、没有灵魂的傀儡,在这充满食物香气和人声鼎沸的后厨角落里,独自演绎着一场无声的、缓慢的死亡。而窗外,阳光正好,厂区机器轰鸣,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男人,正在属于他的广阔天地里,挥斥方遒,决定着许多人的命运,也包括他何雨柱的。两条截然不同的轨迹,在这开年的日子里,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延伸开去,再无交集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