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发言,逻辑严密,重点突出,既有宏观战略,又有具体战术,既有鼓舞,又有鞭策,更暗含着清晰的权责划分和不容置疑的执行要求。会场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掌声,不仅仅是礼节性的,更包含着对这位年轻副手(虽然名义上是处长,但实际地位已是副厂级)能力、魄力和清晰思路的认可,乃至一丝敬畏。
杨厂长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却有些复杂。程坤的威望,是越来越高了。李怀德则是红光满面,仿佛那些成绩和部署也有他一大半功劳。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其他议题。但明眼人都知道,今天会议的核心和基调,已经在程坤那番条理清晰的发言中,被牢牢地定下了。新的一年,红星轧钢厂的脉搏,将按照这个年轻人勾勒出的节奏,强劲地跳动。
与厂部小会议室里那种决定全厂命运的、沉稳而充满力量的氛围形成惨烈对比的,是食堂后厨角落里,那一片被遗忘的、散发着腐朽与绝望气息的方寸之地。
何雨柱蜷缩在那个属于他的、堆满待削土豆的角落,手里的生锈削皮刀机械地、一下一下地刮着土豆粗糙的外皮。他的动作僵硬而缓慢,因为手上的冻疮(天气冷,他又不注意)裂开了口子,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腰背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因为饥饿和宿醉,胃里一阵阵抽搐,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进脖领。
他低着头,肿胀的眼睛只盯着手里那个灰扑扑的土豆,和刀下簌簌落下的、带着泥土的皮。后厨里喧闹依旧,切菜声,炒菜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工人们大声的交谈和吆喝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充满生机的背景音。但这生机,与他无关。他只是这庞大厨房机器里,一个最微不足道、也最令人厌恶的、生了锈的、散发着异味的零件。
偶尔有打杂的学徒或帮工经过他身边,都会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加快脚步,投来嫌恶的一瞥。更有人远远地指着他,低声嘲笑:
“瞧见没,傻柱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活该!让他喝!”
“张班长说了,他今天算旷工半天,扣钱!这个月考核也别想过了。”
“我看他这学徒工也干不长喽!”
这些议论,像苍蝇的嗡嗡声,时远时近,钻进何雨柱麻木的耳朵。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更用力地、也更缓慢地削着土豆。手上的裂口因为用力,渗出了暗红的血丝,沾在了土豆和刀片上,他也浑然不觉。
削完一个,扔进旁边的筐里,再从脚边那堆“小山”里拿起下一个。动作周而复始,像一个设定好程序、却即将耗尽能源的破烂机器。视线越来越模糊,重影越来越严重,耳边除了那些嘈杂,开始出现持续的、低沉的耳鸣。胃里的抽搐变成了一种尖锐的绞痛,让他不得不时不时地停下来,佝偻着身体,发出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饥饿,像一只最贪婪的野兽,不仅啃噬着他的胃,也开始啃噬他残存的理智。他抬起头,肿胀的眼睛茫然地扫过后厨。不远处,几个帮工正在从蒸笼里抬出热气腾腾、雪白暄软的二合面馒头,那香气,混合着炒菜锅里飘出的油香,像最锋利的钩子,狠狠地钩住了他所有的感官。他的喉咙剧烈地滚动着,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又因为口干舌燥而迅速被吸收,只剩下更深的灼烧感。
开饭时间还早,这些馒头是给上午加班的工人准备的。他死死地盯着那些馒头,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赤裸裸的渴望。他想冲过去,抢一个,不,抢两个,塞进嘴里,填满那空虚灼烧的胃袋。
可他不敢。张班长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而且,他身上没钱,没粮票。食堂有食堂的规矩,不到开饭时间,除了炊事员,谁也不能动食物。
就在这时,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响亮的、令人尴尬的“咕噜”声,在相对安静了一瞬的后厨里,显得格外清晰。附近几个正在剥葱的帮工立刻看了过来,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哟,傻柱,肚子叫了?饿啦?”
“饿也得忍着!离开饭还早呢!”
“就是,谁让你早上迟到?活该!”
何雨柱的脸,在污垢和伤痕下,似乎更红了些。他死死地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削皮刀,指甲掐进冻疮裂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也暂时压下了那更难以忍受的饥饿和屈辱。他不再看那些馒头,只是更用力、更快地削着手里的土豆,仿佛想把所有的愤懑、痛苦和饥饿,都发泄在这无辜的、粗糙的块茎上。
可是,身体并不以意志为转移。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剧烈,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发黑。耳鸣声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周围的嘈杂。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握着削皮刀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