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坤推开了那间观察病房的门。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军大衣的领口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依旧清明锐利。他手里依旧提着那个藤编食盒,只是今天换了个样式,里面装着还温热的豆浆、煮鸡蛋和特意做的、松软的白糖发糕。
秦淮茹已经醒了,正侧着身,给臂弯里的小槐花喂奶。她的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晨光透过窗户,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何雨水趴在床边的小桌上,枕着手臂,似乎还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门响,一个激灵抬起头,看见是程坤,眼睛瞬间亮了,睡意全无,但立刻又意识到什么,脸颊飞起两朵不易察觉的红晕,慌忙站起身。
“哥,您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伸手想接食盒。
“嗯。”程坤将食盒递给她,目光先落在秦淮茹身上,“秦师傅,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程处长,麻烦您又跑一趟。”秦淮茹低声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衣襟。
程坤点点头,走到床边,看了看小槐花。小家伙闭着眼,小嘴努力地吮吸着,腮帮子一鼓一鼓。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那过于冷硬的眉眼,似乎被这新生命的专注模样,无声地软化了一丝丝。
何雨水已经麻利地摆好了早饭。豆浆倒进搪瓷缸子里,鸡蛋剥好,发糕放在小碟中。“秦姐,先趁热吃。”
秦淮茹小心地将吃饱了、重新睡熟的小槐花放好,才开始小口喝豆浆。程坤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吃,只是看着她们。他的目光,偶尔会从秦淮茹身上,移到何雨水身上。
何雨水正在低头剥第二个鸡蛋,晨光从她身后窗户照进来,给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后颈和柔美的侧脸轮廓,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她神情专注,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的耳根悄悄红了,剥鸡蛋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指尖微微有些抖。
程坤几不可察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在晨光下晶莹闪烁。远处,有零星的、迟到的鞭炮声响起,提醒着人们新年的开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秦淮茹小口进食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医院隐隐的日常噪音。但这种安静,并不冷清,反而流淌着一种日常的、令人心安的暖意。程坤的存在,就像一块沉稳的基石,让这方病中的小天地,稳固而安宁。
吃过早饭,护士来查房,量体温,检查伤口。程坤避到了门外走廊。何雨水跟出来,想说什么,程坤却只是对她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回去看看,下午再来。”说完,便转身走了,军大衣的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何雨水站在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点因为昨夜水房旖旎而生的羞涩和甜蜜,混合着一丝淡淡的怅惘,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加踏实、更加隐秘的欢喜。她知道,哥忙,但他会来。
午后,阳光正好,难得地驱散了一些冬日的阴霾。程坤果然又来了。这次他没带食盒,只提了一网兜东西:两包卫生纸,一条新毛巾,一块香皂,还有一小包水果糖。东西不贵重,但都是住院用得着的。
秦淮茹正在何雨水的搀扶下,慢慢在床边走动,活动僵硬的身体。看见程坤,两人都停了下来。
“程处长。”秦淮茹额上带着细汗,有些气喘。
“慢慢来,不着急。”程坤将网兜放在柜子上,看了看她的气色,“能下地走动了,是好事。”
“多亏雨水扶着。”秦淮茹感激地看了何雨水一眼。
何雨水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搀扶秦淮茹的手,走过去收拾程坤带来的东西。她的手指拂过那包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程坤一眼,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地整理毛巾,耳根却又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程坤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下空旷的院落。过了片刻,他转过身,对何雨水说:“雨水,跟我出来一下,有点事。”
“哎。”何雨水连忙放下东西,跟着他走出病房。
走廊里午后无人,阳光透过尽头的大窗户,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明亮的光带。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飞舞。远处的喧闹似乎更远了,这里只有一片被阳光浸透的、暖洋洋的寂静。
程坤走到阳光照不到的、靠墙的阴影里,停下脚步。何雨水跟过去,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全然的信赖和期待。
“缺不缺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