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照例坐了副驾驶。李怀德和程坤坐进后排。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厚重的响声,隔绝了外面的寒气。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弥漫着一股皮革、汽油和某种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车子平稳地驶出厂区,汇入早高峰前尚且稀疏的车流。一路上,三人都没怎么说话。杨厂长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李怀德则显得放松些,偶尔和程坤低声交流两句,无非是“今天天气不错”、“路上车不多”之类的闲话。程坤大多只是简短地“嗯”一声,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脑海里再次过着发言的要点和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车窗外的景物,渐渐从工厂区、居民区,过渡到更宽阔整洁的马路,更气派的苏式建筑,最后驶入一片绿树掩映、门禁森严的大院。门口持枪的卫兵检查了证件和通知,挥手放行。伏尔加驶过一片静谧的林荫道,最终在一栋庄严肃穆、有着高大廊柱和宽阔台阶的苏式风格办公楼前缓缓停下。
“到了。”司机低声说。
三人下车。一股比厂区更加清冷、也似乎更加“规矩”的空气扑面而来。楼前的小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同样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放着。楼体是暗红色的砖墙,高大的窗户擦得透亮,但里面拉着深色的窗帘,看不清内景。正门上悬挂着巨大的国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沉重。
早有穿着深色中山装、臂戴红袖标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核实了身份,客气而疏离地将他们引入大楼。门厅高大空旷,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带着回响。他们被引导着登上宽阔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梯,来到二楼一间中型会议室门前。
工作人员推开门,侧身示意他们进入。
会议室内的景象,与门外肃穆的氛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交融。房间很大,铺着深红色的厚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深色实木会议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摆放着一列列整齐的麦克风、白瓷茶杯、红蓝铅笔和记录纸。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大约二三十位,清一色的深色中山装或军便装,年纪多在四十岁以上,面容严肃,气质沉稳。室内暖气很足,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烟草和高级墨水混合的、略显沉闷的气息。低沉的交谈声嗡嗡地回荡在高阔的天花板下。
程坤三人的进入,引起了些许注意。认识杨厂长的人,点头致意。更多的人,目光则带着审视和探究,掠过杨新民和李怀德,最后或多或少地,落在了程坤身上。这个过分年轻、身姿挺拔、在众多“老冶金”中显得格外醒目的面孔,显然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有低声的询问,有交换的眼神,有不动声色的打量。
他们被引导到靠近会议桌中部、贴有“红星轧钢厂”桌签的位置坐下。程坤的座位被安排在杨厂长右手边,正对着主席台。他坦然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看到了几张在行业内部资料上见过的面孔——某大型钢铁基地的负责人,某重点特钢企业的总工,部里几个关键司局的局长……这是一个汇聚了行业顶尖力量和决策者的场合。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没有任何紧张,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和专注。
九点整,会议室侧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入。主持会议的是陈部长,后面跟着几位副领导,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目光聚焦过去。
会议按议程进行。先是陈部长做开场白,简要说明会议目的,总结全年冶金行业形势,肯定成绩,指出问题,强调技术创新的重要性。他的发言稳重,有高度,但也不乏具体数据和实例。接着,是部里计划司、科技司的司长分别做相关领域的专题报告。
程坤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面前的记录纸上记下一两个关键词。他能感觉到,随着会议的深入,会场的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凝重,或者说,期待。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在后面——几家被选中做典型发言的企业,他们的经验和做法,很可能预示着部里未来的政策倾斜和资源分配方向。
前面两家企业的发言,分别来自北方一家老牌钢铁联合企业和南方一家以生产特殊钢材闻名的重点厂。发言的都是厂长或总工程师,内容扎实,各有亮点,主要围绕完成国家计划、攻克某项技术难关、或者加强内部管理等方面。台下听得认真,不时有领导插话询问细节。
终于,陈部长扶了扶话筒,目光扫过会场,声音清晰地宣布:“下面,请红星轧钢厂的代表,程坤同志,就他们厂在推动技术创新、加强生产管理、提高经济效益方面的探索和体会,向大家作汇报。大家欢迎。”
瞬间,几乎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带着各种复杂意味,聚焦到了程坤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