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坤的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厂党委办公室的机要秘书小赵，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神色恭敬地走了进来。“程处长，打扰您。这里有份部里刚发来的加急通知，需要您、杨厂长和李副厂长三位领导亲启。杨厂长和李副厂长那边已经送过去了。”说着，他将文件袋双手呈上。
程坤放下手中的钢笔，接过文件袋。袋子很普通，但封口处盖着鲜红的部委机要收发章，显示出它的不同寻常。他点点头：“知道了，放这儿吧。”
小赵又补充了一句：“通知要求三位领导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部里参加会议。车已经安排了，明早八点，在楼前等。”
“好。”程坤应道，目光已落在文件袋上。
小赵不再多言，微微欠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归安静。程坤没有立刻拆开文件袋，而是用裁纸刀，沿着封口，仔细地、平稳地划开。取出里面薄薄两页带有部委抬头的红头文件。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标题：《关于召开重点冶金企业年度工作总结暨技术创新经验交流会的通知》。
他的眼神沉静，没有太多意外。年底的总结会年年有，但今年特意点明“技术创新经验交流”，而且以加急、机要的形式直接通知到他们三人，这信号已经足够明确。他继续往下看，会议时间、地点、议程……当看到议程中“典型经验交流发言”一栏，后面用钢笔特别标注的“红星轧钢厂（程坤同志）”几个字时，他的目光微微停顿了一下。
果然。他心下了然。部里对连续铸钢项目，对红星厂这一年来“反常”的优异表现，不仅仅是关注，而是已经准备树为典型，加以推广了。这个发言的机会，既是肯定，是露脸，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考验——说得好，是锦上添花，奠定地位；说得不好，或者仅仅是平平无奇，都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大打折扣，甚至引来不必要的审视和质疑。
他将通知仔细地又看了一遍，尤其是参会人员名单和会议注意事项。名单上除了部里相关司局的领导，还有十几家重点钢铁企业的负责人，其中不乏一些资格更老、规模更大、以往成绩也更突出的兄弟单位。这将不仅仅是在部领导面前亮相，更是在整个行业同行的审视下登台。
程坤将通知轻轻放回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正好照在文件上，“程坤同志”那几个字在光线下似乎微微发亮。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受宠若惊的欣喜，也无临战前的紧张，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对的平静。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和盘算之中，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到了这一步。
他需要思考的，不是去不去，或者紧不紧张，而是如何利用好这个机会，将“典型”的价值最大化，为红星厂，也为他个人，争取到更有利的位置和资源。发言稿需要精心准备，但不必冗长，要突出亮点和数据，尤其是连续铸钢带来的实际效益提升，以及背后“向管理要效益、向技术要潜力、以人为本”的思路。要言之有物，掷地有声。同时，也要注意姿态，不能显得咄咄逼人，抢了杨厂长和李怀德的风头，但该明确的责任和贡献，也必须清晰。
他脑海中迅速勾勒着发言的框架和要点。与此同时，他也清楚，这个消息此刻恐怕已经在厂里有限的范围内传开了。杨厂长和李怀德，此刻大概也正对着同样的通知，心中转着各自的念头。
正如程坤所料，在同一栋楼的另一间宽敞办公室里，杨新民厂长拿着那份通知，站在窗前，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窗台。通知上“程坤同志”的标注，他自然也看到了。部里直接点名让程坤做典型发言，这固然是厂里的荣誉，但……他这个一把手，似乎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陪衬。喜悦是有的，厂子出了成绩，他脸上有光。但一丝淡淡的、难以言说的失落和隐隐的压力，也随之泛起。程坤的势头，太猛了。这次会议之后，他在部里的分量，恐怕会更重。自己这个厂长，未来该如何自处？是顺势而为，全力支持？还是……
他叹了口气，将通知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拨通了李怀德的办公室。
而在李怀德的办公室里，气氛则略显不同。李怀德看着通知，脸上先是露出惊喜，随即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好机会！天大的好机会！部里树立典型，红星厂露大脸，这政绩，跑不了他李怀德一份！程坤是具体干事的，但他这个分管生产的副厂长，自然也功不可没！至于杨厂长那点微妙心思……李怀德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或许，这正是一个契机。程坤越受部里重视，在厂里的话语权就越大，而他李怀德，完全可以凭借一直以来和程坤还算“默契”的关系，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