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从钳工车间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是孙有福。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但打了补丁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激动和一丝紧张。他在全厂两千多人的注视下,有些局促地走上主席台,走到发言席的话筒前。
礼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老工人。
孙有福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开口:“各位领导,各位工友同志们……我,我叫孙有福,是钳工车间的四级工。不,从今天起,我是六级……这得感谢厂里,感谢部里专家,感谢……感谢程处长。”
他顿了顿,像是在平复情绪,然后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诉苦,也不是要报复。我就是想说说,我,还有我们钳工车间的另外十二位工友,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进厂八年了。跟我一起进厂的,不少人早就到了五级、六级。可我,一直在四级上打转。为什么?因为我‘技术不达标’,‘效率低下’,‘安全意识不足’?可我自己知道,我车出来的零件,精度不比那些五级、六级的师傅差!我经手的话,返工率是全车间最低的!我干了八年,没出过一次大小事故!”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和委屈:“每次考核评级,我信心满满地去,可结果总是一样——维持原级。我问原因,负责考核的易中海师傅,还有跟他关系好的那几位老师傅,总能挑出毛病。不是说我这角度偏了零点几毫米,就是说我那光洁度不够,要么就是说我操作顺序‘不规范’。可那些毛病,在真正的生产里,根本不影响使用,甚至有时候,是他们鸡蛋里挑骨头!”
“后来,有人点拨我,说想升级,得‘表示表示’。我家里穷,孩子多,老母亲有病,哪有钱‘表示’?我不信邪,我觉得只要我把活干好,总能升上去。可一年,两年,三年……八年过去了!我还是四级!跟我同期的,甚至晚我好几年的,都上去了!我心里憋屈啊!晚上睡不着,就想,是不是我真不行?可看看我车出来的零件,我又觉得,我行!”
孙有福的声音哽咽了,眼圈通红:“我也找过车间主任,找过工会,可他们都说,考核是技术小组定的,他们不好插手。易师傅是八级工,是权威,他说不行,那可能……可能就是还有点差距,让我再磨练磨练。磨练?我磨练了八年!我还要磨练到什么时候?等我老了,干不动了,再给我个高工级,有用吗?”
台下,许多老工人感同身受,默默点头,有的甚至悄悄抹起了眼角。那种被不公正压制、有苦说不出、看不到希望的憋闷,他们或多或少都体会过。
“这次厂里搞技术考核,部里来了专家。我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想着可能又是老样子。可我没想到,部里的刘工,拿着我车出来的零件,量了一遍又一遍,说我这水平,够得上六级,甚至可以冲击七级!我当时……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孙有福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我不是哭我可能能升级了,我是哭……我是哭我这八年,算什么?我这八年的憋屈,我这八年被压着的工级,少拿的工资,受的白眼,算什么?!”
他的控诉,像一把重锤,敲在许多人心上。礼堂里一片寂静,只有孙有福压抑的抽泣声,和扩音器里轻微的电流噪音。
“易中海师傅,”孙有福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佝偻身影,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悲凉,“我今天叫你一声师傅。你技术是好,我承认。可你的心,怎么就那么狠呢?就因为我没给你送那条‘大前门’,没给你拎那两瓶酒,你就卡了我八年?你知不知道,因为这,我大儿子小学毕业想上个好中学,我拿不出学费!我老母亲病重,我连好点的药都舍不得买!你轻轻一句话,卡掉的不光是我的工级,是我的钱,是我的盼头,是我一家老小的日子啊!”
字字血泪,句句诛心。
易中海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他能感觉到孙有福的目光,能感觉到全场两千多道目光,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身上。他想辩解,想说“我是为你好”,想说“那是你自己不争气”,可那些话,在孙有福这血淋淋的控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对别人造成了怎样具体的、残酷的伤害。不仅仅是工资少了,而是一个家庭可能因此陷入困境,一个人的尊严和希望被彻底践踏。
孙有福的发言结束了。他在一片死寂中,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没有再看易中海一眼。
接下来,又有两位受打压的工友代表上台,他们的控诉同样具体而沉痛。一个女钳工,因为拒绝了易中海徒弟的追求,被穿了三年小鞋,每次稍有出色的表现,就会被易中海以各种理由打压下去,导致她心灰意冷,几次想调走。一个年轻的钳工,因为心直口快,当众指出过易中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