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贴在厂区各个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盖着鲜红的厂党委和厂部大印。考核范围涵盖全厂所有技术工种，从一级到八级，重新定级。考核标准参照部颁最新技术等级标准，并结合生产实际。考核小组由厂领导、技术科、劳资科、工会以及……特邀的部里技术专家组成。程坤的名字，赫然列在“考核监督协调”负责人的位置。
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是崭露头角的机会。有人忧心忡忡，生怕自己那点水分被挤出来。
唯有少数人，在公告贴出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易中海站在钳工车间的布告栏前，看着那份通知，脸色在车间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公告上“特邀部里技术专家”、“重新定级”、“公平公正”等字眼，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工牌——七级钳工，曾经象征着荣耀和地位的八级工牌，早已被他锁进了箱底。
考核？重新定级？易中海心里冷笑。他浸淫钳工技术几十年，手上功夫是实打实的，就算降到七级，真论起某些绝活，厂里那几个八级也未必比他强。他不怕考。他怕的是……是“重新”这两个字，是“特邀部里专家”这个安排，更是程坤那个名字出现在考核小组里。
程坤。又是程坤。
自从程坤来了，他易中海就没顺过。被当众驳斥，被降级罚薪，在院里威信扫地，在厂里也成了别人暗中议论的笑柄。现在，程坤又要搞什么考核，还拉了部里的专家……他想干什么？易中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难道是想借考核，再踩自己一脚？
车间里的徒弟和工友窃窃私语，有人兴奋地讨论考核内容，有人抱怨增加了负担。易中海阴沉着脸，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拿起一把锉刀，用力地锉着一块毛坯，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仿佛在发泄着心中的不安和愤懑。
考核分理论笔试和实际操作两部分，按工种、等级分批进行。部里来的两位专家，一位姓刘，主攻机械加工，另一位姓赵，精于金属材料与热处理，都是业内权威，作风严谨，不徇私情。程坤全程陪同，态度谦和，但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杨厂长露了几次面，讲了话，强调了考核的重要性。李怀德则显得更积极，亲自到几个重点车间巡视，对程坤的工作表示高度肯定和支持。
考核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大部分工人的水平与现有工级基本相符，有少数出色的，得到了专家和考核组的认可，记录在案，作为今后晋升的参考。也有些滥竽充数的，在严格的实操考核下露了馅，被记了不合格，等待后续的培训或调整。
程坤要的，不仅仅是这些。他耐心地等待着，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着真正的目标露出破绽。
机会出现在钳工中高级工的实操考核中。考核内容是加工一个结构复杂、精度要求极高的连接件样板。这东西是刘专家特意带来的，综合了多种加工技法，最能考验钳工的真实水平。
一位姓孙的钳工，四级。他操作机床的手法稳健老练，测量、划线、锯割、锉削、钻孔、攻丝……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虽然速度不算最快，但成品出来，刘专家用高精度量具反复测量后，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孙师傅，你这水平，可不止四级啊。”刘专家拿着那个光洁度、尺寸公差、形位公差都近乎完美的连接件，对陪同的程坤和技术科的人说，“按照考核标准，这活儿，六级工做出来也就是这个水平，可能还没这么稳。”
程坤接过零件看了看，又看了看紧张地搓着手的孙师傅。孙师傅三十出头，脸上皱纹很深，手很粗糙，眼神里有些忐忑，也有些期盼。
“孙师傅，您这手艺，跟谁学的？干了多少年了？”程坤和气地问。
“俺……俺是跟俺爹学的，俺爹以前是厂里的老钳工。俺进厂八年了。”孙师傅老实回答。
“八年，四级工？”程坤微微挑眉，看向旁边技术科负责定级的王干事。
王干事有些尴尬，翻了翻手里的档案：“孙有福，确实进厂八年，一直都是四级。以前……以前考核，评级，都是按车间报上来的……”
“以前的考核记录呢？有他成绩不合格的情况吗？”程坤追问。
王干事又翻了翻，摇头：“没有明确的不合格记录。每次报上来，都是……都是维持原级。”
程坤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对孙师傅说：“孙师傅，您这活儿干得漂亮。先回去等通知吧。”
孙师傅千恩万谢地走了。刘专家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对程坤低声道：“程处长，这种情况，恐怕不是个例。有些老师傅，手艺是家传的，或者自己特别钻，实际水平早超过工级了，但可能因为不懂人情世故，或者得罪了人，就被一直压着。”
程坤心里有数了。他不动声色，继续关注后面的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