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道很窄，刚好容一辆车通过，路面是压实的矿渣和碎石子。
车轮碾过时有细小的石粒从路缘滚落，沿着城市外壁一路弹跳着坠入下方的虚空。
普瑞赛斯侧过头，从车窗里看见那座城市的全貌正在她右手边展开。
这次映入眼帘的不是她入城时从地面仰望的那种被透视压缩过的轮廓，而是一整面钢铁悬崖，从她眼前垂直延伸到几百米之下的地基平台。
城市的外壁层层叠叠的，像被时间折叠了无数次的地层。
最底层是锈迹斑斑的灰铁色地基结构，那些金属板铆接的痕迹还隐约可见，锚固点上的铆钉头有些已经氧化发黑，有些还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银灰色。
往上一层是早期扩建的框架层，横梁和立柱用更粗犷的工艺焊接在一起，焊缝粗大而有力，和基座精密铆接的风格截然不同。
再往上是中层生活区，砖木结构和铁皮棚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窗台上晾着的衣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更高处是高层区那些更规整的建筑，外墙刷着统一的浅灰色涂料，在晨光中泛着冷调的光泽。
最高处是舰桥和通讯塔，塔尖的信号灯还在闪烁，一颗红色的光点，在城市顶端缓缓明灭。
整座城市在移动。
空气里弥漫着钢铁缓慢应力释放的嗡鸣，混合着引擎舱散热口排出的热气，底层排水管道的湿锈味，以及从高处某扇窗户里飘出的炊烟。
那一瞬间她忽然理解了这座城市的本质。
它从来不是为了什么从无到有的伟大宏图，而是这片大地上的后来者在废墟里重新找到的立足之地。
它不需要被否认，亦不需要被修正。
它只是继续存在着。
一如生命。
一如文明。
越野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路。
这条路不再沿着城市外壁盘旋，而是向内穿过一个被掏空的维修通道。
通道两侧的金属壁上挂满了粗细不一的管道，有些包裹着发黄的隔热层，有些裸露着锈迹斑斑的接口。
管道接缝处偶尔逸出一小股白色蒸汽，在昏黄的壁灯下翻卷一瞬，又迅速消散。
路的尽头是城市底层的货运出口，那种供维修车辆和货运卡车通行的便门。
出口处有一个用旧铁皮搭成的临时检查岗，岗亭的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用透明胶带从里面贴着。
岗亭里坐着一个年老的佩洛门卫，看见车身上那个用白漆画着的信使标记，只是抬了抬下巴，连手里的烟都没放下。
卡特斯从车窗里伸出手，把一份折叠好的通行单递过去，又递了一包烟。
门卫把烟塞进胸口的衣袋里，接过通行单看了一眼，在单子上盖了个章，递回来。
“往西走的话，第一段摆渡艇在B区，下去之后别拐进东边的岔路。”
卡特斯点了点头，挂档，松开手刹。
便门外是一个悬空的卸货平台。
平台是被粗大的钢梁从城市外壁上斜撑出来的，钢板地面上焊着防滑的菱形花纹，花纹的凹槽里嵌着长年累积的黑色机油和源石粉末。
平台边缘没有护栏，站在那里能看见整片荒野在她脚下展开。
眼前的视野不再是街道尽头那种被建筑切割过的天空，而是整片旷野。
像这片大地上绝大多数人空旷而荒诞的一生。
灰褐色的砾石滩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天空是淡蓝色的，云层很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低矮的荆棘丛，远处废弃矿道被野草吞没的残骸，更远处的地平线被淡蓝色的薄雾笼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晨风很大，从毫无遮挡的平台上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飘起，深色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
平台上方，几根粗壮的吊臂正从城市外壁的结构层里伸展出来。
吊臂的末端垂着钢缆，钢缆上悬挂着一个简易的摆渡艇。
其实严格来说那根本算不上艇，只是一块被改装过的货运平台，四周围着齐腰高的铁栏杆。
地板是旧卡车车厢的底板，上面还残留着限载八十吨的褪色字迹。
摆渡艇的动力系统是一台裸露在外的源石引擎，引擎正在预热，发出低沉的嗡鸣，排气管吐出一小股淡灰色的烟。
卡特斯把车开上摆渡艇的甲板，熄了火。
摆渡艇的操作员是个年轻的黎博利，戴着露指手套，他用下巴朝卡特斯扬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后拉下操作杆。
钢缆绷紧，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摆渡艇晃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下降。
普瑞赛斯推开车门，站在甲板上。
城市的外壁在她面前缓缓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