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桌前站了片刻，看着卡特斯打完那行字。
打字机的机身是铸铁的，表面的黑漆在键盘周围被磨掉了一圈，露出底下灰蓝色的金属底色，光滑得像被水流冲刷了多年的鹅卵石。
滚筒的边缘有细密的龟裂纹，但中间的卷纸很平整，显然刚换过。
键盘是圆形的，每一个键帽边缘都包着一圈黄铜的箍，铜箍上有一层被手指反复使用之后留下的浅色光泽。
普瑞赛斯看着那台打字机。
纯粹的机械结构复杂而简单，她能从每一个零件的运作方式反推出它遵循的机械逻辑。
键帽按下时黄铜箍带动连杆，连杆推动字锤，字锤从半圆形字排的间隙里弹起，击打在色带和纸面之间。
每次击打之后色带会微微移动一小格，让下一次击打落在新的墨面上。
她看着卡特斯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每一个动作都被连杆翻译成字锤的运动。
按下，抬起，弹击，复位。
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卡特斯敲完最后一个字母，用手掌侧面把换行杆一推，打字机的滚筒发出一声低沉的滚动声。
然后她把键盘上方的纸条撕下来，用曲别针夹在旁边一摞已经处理完的单据上，这才抬起头来。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耳后别着一支铅笔，眼睛周围有熬夜留下的细密红血丝，但目光很清醒。
“寄信还是托运？”
“都不，我想问有没有往哥伦比亚方向去的车。”
卡特斯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在手边的便签本上翻了翻，然后站起来，走到那面贴满便条的墙前面。
她的手指从墙上某张便条滑到另一张，最后停在一张用蓝色图钉钉着的纸条上。
她把纸条揭下来，转身递给普瑞赛斯。
“天灾信使，今天出发，嗯……至少到拉特兰，算是去哥伦比亚方向。他一般不搭人，但这趟货少，也许愿意。你可以去问问。”
普瑞赛斯接过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频率呼号，还有一个地址。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
卡特斯已经重新坐回打字机前面，把铅笔别回耳后，手指重新搭在键盘上。
普瑞赛斯走出驿站。
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主街上的脚步声比刚才更密。
她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地址不远，就在这条街往北的仓储区。
………………………………
普瑞赛斯在一片低矮的砖房背后找到了那个地址。
只是一间夹在两栋旧楼之间的简易棚屋。
铁皮屋顶，木板外墙，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用铁丝挂着一小块铁皮，上面用油漆写着一个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的呼号。
铁皮卷帘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停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
车身是灰绿色的，漆面被风沙打磨得发哑，引擎盖掀开，一个人正俯身在里面检修什么，只露出后背和一条沾着机油的背带工装裤。
“打扰了。”普瑞赛斯站在门口说。
那个人从引擎盖后面直起腰，转过身来。
是个年轻的卡特斯，头发剪得极短，灰白色。
“有事？”
“我想搭车，去特雷蒙。驿站的人介绍来的，说你去拉特兰方向。”
卡特斯把扳手放在引擎盖边缘，用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擦了擦手。
他的手背上有很轻微的源石结晶痕迹，只有几粒灰色的斑点嵌在指节之间，还没有扩散，像不小心沾上去的焊渣。
他打量了一眼普瑞赛斯的背包和靴子。
“我只到拉特兰边境。之后往西拐。”
“没问题。顺路就可以，我可以在拉特兰换车，继续往西。”
卡特斯从车里抽出一块折叠的金属板，打开来是一张详细的区域路线图。
他把地图在方向盘上展开，用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
“沿着旧矿道主路往西，大概一百二十公里到废弃矿工营地，在那里过夜。第二天穿过源石虫活动区，第三天大概就能到拉特兰边境。”
他的手指在源石虫活动区的边缘停了一下。
“两天前的天灾监测数据显示这片区域的能量波动还在警戒线以下，但比上个月同期高了百分之十二。不建议走传统绕行路线，我标了一条备选。”
他在主路线旁边用指甲划了一条虚线。
那条虚线穿过一片标注着盐碱滩涂的区域，在源石虫活动区的西侧重新汇入主路。
地图上面每一处标记都画得很清楚。
补给点用圆圈标着，风险区用斜线阴影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