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已经看不出公路的样子了。
路面被源石晶簇从下方顶破，碎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长出枯黄的野草。
路边的里程碑还在，但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沙磨得几乎看不清，只剩下几个数字的轮廓。
里程碑的顶端停着一只黑色的鸟，普瑞赛斯走近的时候它飞走了，翅膀扑棱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出去很远。
商队是三辆卡车组成的。
车身上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标志，车漆被风沙打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灰红色的防锈底漆。
每辆车的车厢里都堆着货物。
用粗麻布包着的成捆的源石矿样，绳子扎得很紧；几桶粗加工的源石萃取液，铁桶表面用白漆刷着危险品的字样和一种她没见过的编号体系。
车队停靠在路边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有人在检查轮胎，有人在引擎盖后面忙活，有一个小女孩蹲在卡车旁边，用一根树枝在砂土地上画画。
普瑞赛斯朝车队走过去。
那个正在检查轮胎的人直起腰来，是一个年长的黎博利女性。
她的头发花白，在脑后扎成一个很紧的髻，一丝碎发都没有。
皮肤被太阳晒成红褐色，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很深，像用刀刻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和一片灰白色的源石结晶。
结晶从她的右手手背开始，沿着手腕向上蔓延，一直延伸到手肘，像一条钻进在皮肤里的灰色藤蔓。
那些结晶的表面是哑光的，没有光泽，边缘处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皮肤。
她看见普瑞赛斯走过来，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用那只被源石侵蚀的右手握着一把扳手，手指的关节微微变形。
“一个人？”她问，声音不高。
“一个人。”普瑞赛斯说。
女人把扳手换到左手，用右手指节擦了擦额头的汗，结晶的边缘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
“从哪儿来？”
“雷姆必拓。”
“走路来的？”
“驿车抛锚了，走了一段。”
女人把扳手放在轮胎旁边的地上，站起来。
她比普瑞赛斯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直，肩膀向后展开，像一棵没被修剪过的树。
她打量了普瑞赛斯一遍。
从靴子到外套，从外套到背包，从背包到脸。
她的目光中夹杂着审视，像是在判断眼前的人是否危险，是否值得搭载，是否会在半夜偷走货物。
“我要去特里蒙，”普瑞赛斯说，“顺路的话可以搭车吗？”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沾满了灰黑色的机油和源石粉末。
她擦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包括那些被结晶侵蚀的，关节已经微微变形的手指。
“你能做什么？”她问。
普瑞赛斯想了想。
“很多。”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种介于“有意思”和“无所谓”之间的表情。
“我孙女病了。路上缺个人照看她。你帮我照看她，我搭你一阵。”
普瑞赛斯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瞳孔很亮。
“好。”普瑞赛斯说。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或成交，只是转身朝其中一辆卡车走去，拉开驾驶室的门，从里面抱出一个裹在毯子里的小女孩。
莉娜大概八岁。也许九岁。
她的个子比同龄的孩子要小，胳膊很细，手腕细得普瑞赛斯一只手就能圈住。
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是一种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像旧纸一样的白。
她很少说话。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蜷缩在毯子里，抱着一本破烂的图鉴，看着车窗外的荒野。
图鉴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标题了，书脊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贴过，有几页脱了胶，夹在书页之间，边缘卷曲。
普瑞赛斯在莉娜旁边坐下。
车厢里堆着几捆源石矿样和两个铁桶，空气里弥漫着源石粉末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莉娜坐在靠里的位置，背靠一捆矿样，毯子一直拉到下巴。
她把图鉴放在膝盖上，翻到某一页盯着看。
普瑞赛斯侧过头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印着几块矿石的照片，下面有名称和简单的说明。
石英，长石，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