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连绵的一片变成可以分辨的雨滴，从雨滴变成雨丝，从雨丝变成偶尔落下的一滴。
雷声也远了，从天边移到更远的天边，最后变成一种偶尔才会出现的，遥远而低沉的嗡鸣。
普瑞赛斯睁开眼睛。
树洞口的水帘早已消失，只有偶尔一两滴雨水从树干上方的裂缝里滴下来，落在腐木屑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空气里满是雨后荒野的气味。
潮湿的泥土，被雨水打湿的荆棘，还有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像是在雨后才会开花的植物的清香。
她从树洞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身体。
天已经快黑了。
雨后的天空是一种很干净的深蓝色，云层正在散去，露出后面稀疏的星星。
西边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紫色，那里偶尔还能看到闪电的余晖。
她站在枯树下，仰起头。
树叶早已落尽，枝杈在暮色中像一幅用墨笔画的画。
雨水从每一根枝条的末端滴下来，滴在她的脸上，滴在她深色外套的肩膀上。
她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
“你走过的路，”她轻声说，“我也在走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水从枝头滴落的声音。
她低下头，把预言家的源石晶体放回口袋，和糖放在一起。
………………………………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普瑞赛斯又钻回了树洞里。
腐烂的木屑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坐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坐在一堆泡过水的旧报纸上。
但这至少是个能挡住四面来风的地方。
荒野的夜晚是不一样的。
城市里的夜晚只是天空变暗了，灯变亮了，墙壁还在，屋顶还在。
但荒野的夜晚会把整个世界都变成另一种东西。
那些白天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灌木丛到了夜里会变成黑色的轮廓，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呼吸。
那些白天能听清的鸟叫虫鸣到了夜里会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分辨不出来源的嗡鸣，像是整个世界在低声说话。
生物对黑暗的恐惧是刻在基因中的本能。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深色的布料上还带着淋到的雨水，摸上去凉凉的，有些潮。
她把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然后把手伸进口袋。
预言家的源石晶体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微光。
一种琥珀色的荧光，只有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才能看见。
她把它放在掌心，看着那点光映在自己的掌纹上。
阿米娅的糖就安静得多。
糖纸有点皱了，是她反复摩挲的结果。她没有剥开，只是把它和源石晶体并排放在一起。
一颗会发光，一颗不会。
“还挺配的。”她小声说。
树洞外面，风穿过枯枝的声音像是一种很远的笛声。
她靠在树洞内壁上，闭上眼睛。
困意来得很慢。
虽然她走了一整天，从废弃的矿场到这片高地，中间只停下来喝过一次水。
虽然她腿是酸的，脚踝处有一块被靴子磨红的地方，一碰就疼。
虽然她身体明明已经很累了。
但脑子就是不肯停下来。
她很熟悉这种情况。
那种明明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在反复想着某句话，某件事，某个人的脸，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转不动，也拿不出来。
她睁开眼睛，又闭上。
反复了几次之后，她把外套的袖子叠了叠，垫在脑袋下面，侧过身，把膝盖蜷起来。
那颗源石晶体和那颗糖就放在她视线能看见的地方。
微光一点一点地闪烁着，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点光在她的视野里开始变得模糊，变成一团暖色的光晕。
然后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困意来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白色的花。
她不认识那种花，花瓣很小，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散开，像蒲公英，但比蒲公英更轻。
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身后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影。
她看不清那是谁，只知道那个人背对着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她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
她想喊，但声音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