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洛老兵跟在他后面大约二十步，不快不慢。
年轻工程师走在最后，时不时停下来，蹲在路边揉脚，然后小跑几步追上，再停下来揉脚。
傍晚的时候，普瑞赛斯看见他们的背影在一个缓坡顶端停住了。
那里有几栋低矮的建筑轮廓，应该就是司机所说的废弃矿工营地。
她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等她走到营地的时候，乌萨斯已经占据了一间还有屋顶和床板的屋子，门关着。
老兵坐在另一间屋子的门槛上，用三根手指握着那块油布，继续擦那把刀。
年轻工程师坐在一口废弃的井边。
普瑞赛斯在矿工营地里住了一晚。
她找了一间没有屋顶但还有三面墙的屋子，把毯子铺在角落里。
夜里的风从没有屋顶的上方灌进来，带着荒野的气味。
她躺在毯子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泰拉的星空和昨晚一样。
稀疏，暗淡，云层很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能看见的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挂在天幕西南角，闪烁的频率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慢很慢地呼吸。
她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一万三千年前，预言家站在空间站的观景窗前，指着远处一颗星星说：“你看，它的光走了几百万年，就为了让我们看见这一刻。”
她当时说：“它只是遵循物理规律。”
现在她躺在这片废弃矿工营地里，看着这颗她叫不出名字的星星，突然想告诉他。
也许那颗星星已经死了。
也许它的光走了一万三千年，走到她眼睛里的时候，它自己早就不在了。
但她还是看见了它。
在那片广袤无垠的夜空。
在他的眼睛里。
普瑞赛斯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开始应对走了一整天的路带来的浑身酸痛和脚底磨出的水泡。
她可以用源石权限让自己的身体永远不会疲劳。
可以让肌肉纤维在每一次收缩之后瞬间恢复。
可以让皮肤在每一次摩擦之后立刻再生。
她可以让自己变成一台不需要休息的，永远运转的机器。
但她没有。
她选择走路，选择让脚底磨出水泡，选择让肩膀因为背包的重量而酸痛，选择在暮色中坐下来，脱下靴子，用拇指揉着脚。
因为走路便是体验本身。
脚底踩在碎石路上的触感，正午阳光晒在脖颈上的热度，风吹过荒野时带来的每一种气味。
荆棘的苦，开花植物的淡香，雨后泥土的腥，远处源石晶簇释放能量时残留的臭氧。
这些都不是数据，不是权限，不是任何可以简单的用“管理员级”几个字便能轻易概括的东西。
预言家走过这片大地。
一万三千年前他从石棺中醒来，他走过了泰拉的很多角落，用一双会疲劳，会酸痛，会磨出水泡的脚。
他说走路的时候才能看见更多东西。
她当时觉得他在说废话，现在她躺在这片废弃矿工营地里，头顶是泰拉稀疏的星空，脚底的皮肤经过调整已经光滑如初。
她突然想知道他当年走路的时候，有没有在某个夜晚，像她刚才那样，停下来，脱下靴子，按压脚底的水泡。
应该有的。
她了解他。
他大概还会在按压水泡的时候皱一下眉，然后苦笑一下，自言自语一句今天走得有点远。
然后他会洗干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玻璃纸放进嘴里，继续抬头看星星。
普瑞赛斯把手放下来，重新放在毯子上，闭上眼睛。
夜风从没有屋顶的上方灌进来，带着荒野的气味。
干燥的沙土，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荆棘，远处某处正在开放的夜花。
她把那口气味吸进肺里，让它在那里停留几秒，再慢慢地吐出来。
………………………………
第二天一早，普瑞赛斯继续向西。
乌萨斯天没亮就走了，他的脚步声把普瑞赛斯从浅睡中惊醒。
老兵紧随其后。
年轻工程师还在睡，裹着毯子蜷缩在井边，眼镜放在鞋子上。
普瑞赛斯没有叫醒他。
营地里的井还有水，虽然浑浊，但用源石净化之后可以喝。她把自己的水壶灌满，然后背上背包，走上那条碎石路。
这一天，地貌开始变了。
红色的砂土被灰褐色的砾石取代。
源石晶簇越来越少，偶尔在路边看见一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