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颜公主微微一怔。
随即,她眼神更柔了些。
她知道,沉文瑾说的不是客套话。
是真的没想过。
象他这样从前半生总被旧梦缠着的人,大概曾经真觉得,自己能平平安安活完这一世,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至于娶妻生子、白头到老,原本象是离他很远很远的事。
可如今,都有了。
一个接一个。
孩子们会围着他喊爹。
雪颜公主会在灯下等他回府。
唐圆圆会笑着给孙辈们做小衣裳。
沉清言虽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却也会在逢年过节时,抱一抱他的长子,低声教一句站稳。
这世上最温柔的圆满,原来也不过如此。
再后来,沉文瑾入朝做官。
他本就是文昌星下凡,聪慧、沉静、心思细密,眼界又极宽。
入朝之后,很快便显出本事来。
而沉文瑜,也渐渐走到了那个原本就该属于他的位置上。
兄弟两个,一个持政,一个辅国。
一个坐在更高处总揽乾坤,一个站在身侧替他把关千头万绪。
他们配合得太默契了。
很多时候,沉文瑜一句话还未说完,沉文瑾已知他想推哪一步。
而沉文瑾一道折子递上去,沉文瑜甚至不用多问,便知这背后他已替天下百姓想过多少层。
朝堂渐渐清明。
吏治整肃,赋税平稳,边关安定,文风渐盛。
世人都夸沉文瑜是中兴之主。
也赞沉文瑾是一代良臣。
只是这样顺的局面里,也总会生出些阴暗的舌头。
有人悄悄议论。
“说到底,还是亲兄弟。”
“陛下如此重用亲弟,谁知道后头会不会养虎为患。”
“今日是手足情深,来日若权势大了,难保不反目。”
“更何况,沉文瑾本事这样大,谁能说他就一点不想那把龙椅?”
这些话,第二日就传到了沉文瑜耳中。
当日午后,那几个妄议之人便被直接拿下,打入天牢。
朝堂上下,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沉文瑜坐在御座之上,年轻的帝王眉眼沉冷,语气却比寒风还硬。
“朕与文瑾乃手足。”
“自幼同食同住,同进同退。”
“他助朕,是为天下,不是为私。”
“谁再借此挑拨,妄议君臣,离间天家,便不是天牢这么简单了。”
一席话说完,满朝伏地。
再没人敢多言。
这件事传到沉文瑾耳中时,他正陪雪颜公主在后院看孩子们放纸鸢。
春风正好。
三个儿子在草地上跑得满头是汗。
两个女儿挤在一处笑,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沉文瑾听完,只怔了一下。
雪颜公主看着他,低声问:“王爷不进宫谢恩吗?”
沉文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必。”
“他懂我,我也懂他。”
兄弟之间,有时确实不必说太多。
他们一起从那个热热闹闹的家里长大。
一起被唐圆圆抱过,哄过,护过。
一起经历过风雨,也一起见着这个天下一点一点真正好起来。
所以,有些情分,本就比皇权更深。
不是谁三言两语就能挑散的。
沉文瑾这一生,活得很长。
也活得很稳。
他没有象前世那样,二十岁不到便埋骨风雪。
这一世,他看着父母白头。
看着兄弟姐妹一个个成家立业。
看着孩子们长大。
看着孙辈、曾孙辈满院子跑。
梁王府的旧匾换过几回。
庭中的海棠树也谢了开,开了谢。
可他始终都在。
象一株立在府中的老树,沉静温和,枝叶渐丰。
到九十九岁那年,沉文瑾终于病了。
这病来得不算急。
像只是人老了,气血慢慢衰下去,连风吹进屋里,都带着一点送别的味道。
雪颜公主早已先他一步走了几年。
临走前还握着他的手,轻轻说:“王爷别怕,臣妾先去那边替你看看路。”
那时沉文瑾红着眼,半晌说不出话。
如今轮到自己,他反倒平静得很。
孩子们都围在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