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下时,耳边全是马蹄声。
全是胡人的笑骂声。
她想爬起来。
可手已经抬不动了。
到后来,连城也破了。
大凉的旗倒在火里。
她睁着眼,眼看着那些胡人踩着她的尸体往城里冲。
甚至还有人停下来,想扒开她身上的甲。
“还是个娘们儿!”
“长得倒不差,死了怪可惜!”
“拖走,趁尸体还热乎——”
就在那一瞬,一个浑身是血的奴隶冲了出来。
那人脖子上还套着铁链,背上尽是鞭痕,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
可他扑上来的动作,快得象一头疯狼。
直接咬住了那个胡人的喉咙。
血当场喷了出来。
其他胡人一愣,随即暴怒,抄起刀鞭就往那奴隶身上砸。
一鞭,一刀,一脚。
砸得他骨头都象要断了。
可那人硬是没退。
他就挡在沉凰尸身前。
挡着那些肮脏的手。
挡着那些恶心的笑。
挡到最后,胡人懒得再管他,骂骂咧咧往前攻城去了。
铁骑从尸堆上踏过去。
也从沉凰身上踏过去。
骨碎的声音,轻得象草折了。
那奴隶几乎已经快死了。
却还一点一点爬过去,把沉凰的残骸从泥里捡出来。
他没有棺。
没有席。
只用一双全是血的手,在城外荒地里挖了个浅坑。
然后把她埋了。
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那人跪在坑边,声音低得象风一吹就散。
“将军。”
“这一回,我护住你了。”
可那时的沉凰,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
某一年,沉凰奉命偷袭胡人军营。
夜里潜进去时,军营前头推着一排奴隶挡箭。
有汉人。
也有获罪的胡人军属。
老的老,小的小。
人人身上都带着锁。
主将咬着牙让她放箭。
“不射穿这道口子,后头的人全得死!”
可沉凰看着那些被推出来当肉盾的人,到底还是没下手。
她一个人单枪匹马从侧翼杀了进去。
绕开那些奴隶。
也因此,自己受了极重的伤。
而那一夜,谢兰泽就在那堆奴隶里。
他只记得,火把很亮,胡人的笑声很刺耳。
他和一堆本该先死的人被推在最前头。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今晚一定活不成。
可偏偏,有个浑身是血的女将军,单枪匹马闯了进来。
刀光从他头顶擦过去。
马蹄卷着沙。
她明明可以直接放箭,把他们和敌军一并射穿。
可她没有。
她绕了最难的一条路。
也因此被捅了一枪。
谢兰泽那时候就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傻得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奴隶,把自己的命拿去换。
可偏偏,就是这一点傻,让他在往后最黑的日子里,一直记着她。
记着那杆枪。
记着她的眼睛。
记着她一身血,却还勒马回头,冲那些奴隶低吼了一声。
“跑!”
就这一声。
成了谢兰泽一辈子里唯一见过的光。
所以前世最后,他拼死也要替她守住清白,替她收尸,替她埋骨。
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也还是她。
然后,这念头跟着他过了轮回。
这一世,谢兰泽是福国长公主的义子。
出身贵重,衣食无忧。
可他自幼就做同一个梦。
梦里总有风沙。
有火。
有血。
有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将军,骑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回头喝他一句。
跑。
后来梦做得多了,他甚至开始听见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前尘。
“她是你一生里,唯一照进来的光。”
“她叫沉凰。”
谢兰泽十岁起,就开始借福国长公主的手,查这个名字。
起先查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