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
不只有朝臣的血,最关键的是,还有他亲生儿子的血。
十七个,从二十出头到四岁……
至于他们的子嗣,官家的孙辈们,就更不用说了,只能说他们还没资格死在金銮殿上。
“朕……错了啊……”
老皇帝心中在滴血,但面上却是没有表情,他靠在软枕上,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韩章都快以为他睡着了。
“无论如何,朕是不能错的!既然如此,那错的自然就只有其他人了。”
想到这里,官家忽然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什么碎裂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兖王……以亲王礼葬,”官家攒起自己仅剩的心气,提声道,“不入皇陵,另择墓地。
其余诸皇子以太子礼厚葬,入皇陵。朝臣及家眷,着礼部会同户部议定抚恤章程,三日内报朕。”
老皇帝开始说这话时声音还是哑的,但后面却是慢慢恢复了帝王的分量。
他没有换称呼,还是叫“兖王”。
韩章白眉一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去。
“陛下圣明。”
兖王是叛逆,但也是官家的亲生儿子。
以亲王礼葬而不入皇陵,已经是帝王能给一个叛乱的亲生儿子最体面的处置了。
这份体面不是官家给的,而是一个父亲给的。
韩章明白这个道理,一个字都不多说。
毕竟,他虽然为人清正,但也并非不知变通,若是当真墨守成规,他韩章也走不到如今这一步。
“韩卿,你方才说的第一件事。朕给你一道手谕,城防营和刑部连夜拿人,不许走脱一个。
荣显在逃,发海捕文书,各州各府通缉。”
官家在这段时间里,思虑了很多,此时终于缓过来,开口说道:“至于第二件事,立嗣。”
你说得对,国不可一日无储。但现在不是议这个的时候。天亮之后先让内阁把朝局稳住,立嗣的事等朕见了皇后再议。”
“臣遵旨。”韩章应下。
“第三件事,安民。命京兆尹即刻上街,各坊各巷张贴告示。明日卯正在大庆殿召集在京五品以上官员。”
“咳咳……”
官家说着,忽然咳嗽了两声。
崔公公不在,顾千帆也不在,旁边的小太监愣在那里,此时不敢动作,倒是一直“隐身”的盛长权上前两步,乖觉地上前把茶盏递过去。
“唔……”
官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接过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的腥甜,继续道:“第四件,城防营的封赏和抚恤。兵部补调兵文书存档,户部核议抚恤,兵部核议封赏。这两件事交给钱牧之牵头去办。”
钱牧之跪在地上,忽然被点了名,连忙伏下身去:“臣领旨。”
官家环顾了一圈殿里的人。
王德还单膝跪在地上,甲胄上的血已经干了,肩甲上一道刀痕从铜钉上划过去,把兽纹劈成了两半。
“王德。”官家忽然开口。
“臣在。”
“城防营今晚立了大功。你们营的封赏,朕心里有数。但今夜事急从权,正式的封赏旨意需经内阁和兵部议定,三日之内颁下。”
他看向盛长权,又道:“盛长权,你也是一样。今夜救驾之功,朕记下了,三日之后一并封赏。”
盛长权跪下道:“臣不敢居功。今夜能救陛下于危难,是城防营将士用命、顾千帆带路、崔公公引道的结果。臣不过做了分内之事。”
官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味深长。
这个年轻人,功劳摆在面前不抢,赏赐递到手边不接,说话滴水不漏。
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朕乏了。你们都下去吧。韩卿,天亮之后你代朕去大庆殿主持朝会,宣读平叛谕旨。朕再歇一个时辰。”
“是!”
韩章领着众人叩首,依次退出偏殿。
盛长权是最后一个出去,他走到殿门口时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官家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胸口那道剑伤上敷着太医留下的药膏,龙袍破口处用白布垫了一层。
殿里只剩下两个小内侍守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盛长权收回目光,跨出了殿门。
……
甬道上的血腥气被晨风稀释了些,天边已经泛白。
城防营的兵丁正沿墙根清理尸体,把兖王府的黑甲和城防营的青灰战甲分开摆放。
崔公公跟在顾千帆身后,脚步依旧轻而稳,走了一阵忽然开口:“顾大人,咱家多句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