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钱往八仙桌上一拍,当着三个队长的面开了口:
“这钱是那两个贼骨头赔给咱联合体的。大冬天的,兄弟们夜里顶着大烟盒子风扫雪巡逻,遭了大罪。这钱,咱留两百块给二十座大棚买过冬续命的烧煤,剩下的两百块,咱买头肥猪,再扯上几十斤粉条子,四个村子合起伙来,热热闹闹过个肥年!”
一听这话,冯建业、李满仓和刘国旺眼珠子登时亮得像通了电。这年头,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能吃上一口大肥肉,那是全村老少做梦都要笑醒的事。
不到两天,一头两百多斤、浑身滚圆的黑毛大肥猪就被大壮用板车拉进了赵家屯。
杀猪熬大菜,四村人心齐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一天,赵家屯加工厂的小院里支起了三口杀猪大锅。
酸菜是各村婆娘从自家缸里捞出来、切得细如发丝的;粉条子是大柴沟自家漏的,又筋道又亮堂。大块的五花肉切成巴掌大,在酸菜汤里炖得咕嘟咕嘟冒泡,那股子混合了猪油、酸菜和中药香的特殊肉味,顺着北风一刮,飘得半个公社都能闻见。
四个村子参与盖大棚、搞巡逻的百十号壮劳力,围着大锅蹲了一圈。
“来,端起碗!”
赵铁山端着一碗老白干,站在台阶上,瞅着满院子热气腾腾的乡亲:
“今年大雪封山,咱的棚保住了,底子留下了!这第一碗酒,敬咱哥几个肩膀头子上的硬茧!只要开春地一解冻,药材一冒尖,明年这时候,咱一人分一头大肥猪!”
“干了!听铁山厂长的!”
一百多条汉子扯着脖子吼,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直落。一碗烈酒下肚,热辣辣的劲头顶上来,大伙儿甩开腮帮子大口吃肉,那些日子里攒下的疲惫和委屈,在这一刻,全被滚烫的猪肉酸菜汤冲得干干净净。
原本各怀心思的四个穷村子,在这顿杀猪菜里,算是真正把心栓在了一根绳上。
滴水成冰,严寒之下的死守
热闹是短暂的,年关一过,北方的严冬迎来了最酷烈的一段。
一月下旬,气温骤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泼一碗开水出去,不等落地就能变成冰凌子;大风刮在脸上,像是一把把小刀子生生往肉里割。
林树生把身上的军大衣裹了又裹,双手插在袖筒里,每天要在二十座大棚里转上四五个来回。
“铁山,不行,温度还在往下掉。”
林树生蹲在五号大棚的沙床边,看着干湿温度计上的刻度,眉头拧成了死结:
“外面太冷了,棚顶的草苫子虽然加厚了,但地温如果降到零度以下,蜜环菌的菌丝就会停止生长甚至成片冻死。只要菌丝一死,地里埋着的几百斤天麻种子,开春就会变成一包烂泥。”
赵铁山摘下沾满白霜的棉帽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他看了一眼大棚角落里正烧得通红的泥炉子,一咬牙:
“铁柱哥,大壮!去大柴沟拉煤的车别停!从今天起,二十座大棚里的泥炉子二十四小时不能熄火。每座棚配两个人,黑白颠倒轮流添煤、清灰、测地温!”
那是一个真正考验意志的关口。
整整半个月,赵铁山几乎没合过眼。他的眼眶陷了下去,眼球上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大壮的脚后跟冻裂了口子,走一步钻心地疼,硬是用破布缠了缠,依旧咬着牙一担一担地往大棚里挑煤饼子。
小五道沟和大柴沟的后生们,困了就把脑袋往雪堆里扎一下,清醒了继续进棚看炉子。
在这场与老天爷抢时间的拉锯战里,没有一个人当逃兵。两百块大肥肉的恩情在前面悬着,县长批的红头文件在怀里揣着,这帮泥腿子生生用自个儿的血肉之躯,在冰天雪地里为二十座温棚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火墙。
惊蛰雷动,暖棚喜冒第一抹绿
二月下旬,当村头大桥底下的冰层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解冻声时,塞北的风,终于多了一丝酥软的泥土气。
这天一早,赵铁梅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布鞋,一路尖叫着从南坡一号棚狂奔了出来。
“哥!林老师!快来看啊!出土了!出土了!”
清脆的喊声划破了寂静的屯子。
赵铁山和林树生扔下手里的农具,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一号大棚。
此时的大棚里,暖烘烘的潮气扑面而来。林树生颤抖着蹲在最中心的那条土垄旁,颤巍巍地摘下眼镜,擦了又擦。
只见那层精细的沙床表面,一处原本平整的泥土被顶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在白色如蛛网般的蜜环菌菌丝簇拥下,一个红艳艳、像小雀嘴一样的天麻幼芽,正破土而出,迎着棚顶透进来的阳光,骄傲地挺直了身子。
不仅是天麻,隔壁育苗区里,几十垄黄芪的黑色种皮也已被撑破,一抹抹嫩绿、生机勃勃的豆瓣尖,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