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鞋帮子上全是一层白生生的碱沫子，显然是得了消息后一路小跑过来的。一进加工点的小院，瞧见小五道沟的冯建业正端着个大碗，稀里呼噜地喝着赵铁梅刚熬好的大米粥，李满仓登时就急了。
“好你个老冯，吃独食不发大财，你倒是在这儿先吃上了！”李满仓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把头上的狗皮帽子往桌上一摔，一双粗糙的大手直往裤腿上蹭。
刘家峁的刘国旺也凑了过来，脸上堆着巴结的笑，冲着从烘干房出来的赵铁山递过去一根带过滤嘴的“迎春”烟：“铁山大侄子，白书记今天下午在咱公社大院里，把你们赵家屯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咱都是一个公社的近邻，你拉扯了小五道沟，可不能把大柴沟和刘家峁给扔在荒滩上不管啊。”
丑话说在前，规矩大过天
赵铁山接过烟没点，顺手别在了耳朵眼里。他拉过一把长条凳坐下，瞅着眼前这三个在十里八乡算得上是“土皇帝”的生产队长，脸色沉稳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满仓叔，国旺叔，还有冯叔。既然白书记点了头，愿意让咱搞这个‘药材种植联合体’，那这就是公社的大方向。”
赵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我赵铁山把丑话说在前头。那种庄稼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的坏毛病，在药材联合体里绝对行不通。这中药材娇贵，少松一泡土，少浇一瓢水，出土的成色就差了一等。省药材公司要的是特级品，要是谁家砸了‘赵家屯加工厂’的招牌，可别怪我姓赵的翻脸不认人，直接把你们踢出局！”
李满仓一听，当即把胸脯拍得啪啪响：“铁山，你放心！大柴沟要是有人敢在药材地里偷懒，老子不用你动手，亲自用皮带抽断他的腿！”
刘国旺也连连点头附和：“对！统一听你指挥。你就说吧，这联合体到底咋个联法，收益咋个分？”
粗纸落墨，联合体协议落地
赵铁山招了招手，屋里的赵铁梅立刻心领神会，捧着几张用钢笔写得清清楚楚的白纸走了出来。这是赵铁山和林树生连夜商量出来的“联合体协议书”。
“几位叔，咱按协议办。”赵铁山指着纸上的条款，一字一句地念给这几个不识大字的粗人听：
技术与种子： 赵家屯加工厂负责提供天麻和黄芪的改良种子，并派出技术员（林树生及带出的徒弟）全程指导。
土地与劳力： 大柴沟、小五道沟、刘家峁各划出至少十亩符合要求的沙质山坡地，由各队精选劳力专门伺候。
收购与加工： 药材成熟后，必须全额上缴给赵家屯加工厂统一进行大锅蒸透、烘干初加工，任何人不得私自倒卖。
利益分配： 加工厂以省药材公司统购价的七成五作为保底价，当场结算给各村生产队；剩下的两成五留作加工厂的设备折旧费、燃料费及管理公积金。年底如果效益好，加工厂再根据各村上缴药材的质量，分发一笔“超产奖金”。
冯建业在旁边听着，算盘珠子在心里一过，眼睛登时亮得像夜里的狼。
七成五的保底价，还旱涝保收！要知道，他们自己去县里卖粮食，不仅要看公粮的脸色，还得搭上大把的脚力。现在有赵家屯在前面顶着风险、提供技术，他们坐着就能把大团结挣回屯子，这买卖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没意见！我老冯第一个按手印！”
冯建业从兜里抠出一盒印泥，大拇指往里一戳，狠狠地在协议书末尾按上了一个通红、粗大的指印。
李满仓和刘国旺见状，哪里还敢落后，生怕种子被抢光了，争先恐后地夺过印泥，在另外两份协议上把自己的“章”给盖得结结实实。
三枚红彤彤的手印落下，意味着这方圆十里八乡、涉及四个村子、上百号社员的“中草药种植联合体”，在赵家屯这个偏僻的小院里，正式拧成了一股绳。
厉兵秣马，迎战全县大会
送走了三位千恩万谢的队长，夜已经深了。
加工房里的烘干机还在嗡嗡地转着，排湿口冒出的白烟在月色下聚成一团。林树生拿着手电筒走过来，看着桌上那三份按了手印的粗纸，有些失神地摘下眼镜擦了擦。
“铁山啊，你这步棋走得大，走得险，但要是走通了，整个全县的农业经济格局都要被你撕开一个口子。”林树生有些感慨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年轻人。
赵铁山走到竹匾旁，抓起一把已经彻底烘干、通体琥珀半透明、硬如铁块的特级天麻，放在手里颠了颠。
“林老师，富贵险中求。不把这几个村子绑在一条凳大船上，下个月全县的大会，咱拿什么去跟那些种粮食的‘全国模范公社’硬碰硬？”
赵铁山把天麻扔回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