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车的是王铁柱,一记响鞭划破了清晨的宁静,老红马喷着白气,拉着胶轮大马车朝县城方向笃笃跑去。赵铁山坐在车把式旁边,怀里死死揣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扑在脸上,让他整个人异常清醒。
“铁山,昨晚公社的孙满堂连夜坐班车进城了,八成是去给周远山通风报信的。”王铁柱一边甩着鞭子,一边低声提醒,眼里满是担忧。
赵铁山望着前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黄土路,冷笑了一声:“通风报信好啊,省得我上门的时候,他还得现穿衣服。他站得越高,一会儿摔得才越狠。”
到了县城,马车停在县供销社大院外不远处的槐树底下。赵铁山让王铁柱在车上等着,自己整了整蓝布褂子的领子,大步走进了供销社的红砖主楼。
此时正是刚上班的点,走廊里有端着痰盂倒废水的,有拿着暖瓶打热水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赵铁山熟门熟路地上到二楼,径直走到东边第二间门口。那块写着“副主任室”的白漆木牌微微有些歪斜。
他连门都没敲,抬手一把推开。
屋里,周远山正站在办公桌后,脸色青白交加,眼圈黑得像抹了锅底灰。昨晚孙满堂连夜来找他,把赵家屯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周远山整整一宿没合眼。他怎么也想不通,省农学院和省供销社纪检尘封了数年的秘密,怎么会落到一个泥腿子手里。
见赵铁山连门都不敲就闯了进来,周远山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慌,但很快被长年当干部的威严掩盖了过去。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赵铁山!你懂不懂规矩?这是国家机关办公室,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赵铁山没理会他的咆哮,反手把办公室的木门关上,还顺手插上了里面的铁插销。清脆的木闩落锁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也让周远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周主任,火气别这么大。”赵铁山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对面的木靠背椅,施施然坐了下来。
周远山的手微微发抖,想去端桌上的搪瓷茶杯掩饰慌乱,可盖子和杯沿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他强自镇定地放下茶杯,咬着牙说:“你昨晚拿那些伪造的黑材料恐吓公社和县里的干部,我还没找你算账!你今天居然还敢送上门来?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县公安局把你抓起来!”
“抓我?”赵铁山笑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他从怀里掏出牛皮纸信封,不轻不重地扔在办公桌上。信封砸在厚重的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周主任,公安局的电话就在你手边,你现在就可以打。不过在打之前,我劝你先看看这两份东西。”
赵铁山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周远山:
“第一份,是省农学院保卫处和行政科出具的联合证明,证明你手里那份所谓的‘省里指示’是彻头彻尾的假货。公章是私刻的,文件是伪造的。周主任,这在法律里,叫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是要吃牢饭的。”
周远山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起来,死死盯着那个信封。
“第二份……”赵铁山故意拉长了声音,“是一九七四年的银行汇款单复印件,以及当年省药材公司纪检部门的谈话记录。‘省城周氏药材贸易公司’,收款人周远山,金额五百元。周主任,你那个在南方定居的堂哥周远华,最近生意做得不小吧?这笔钱要是往深了查,到底是采购回扣,还是里通外国、投机倒把,可就由不得你说了算了。”
“你……你胡说!这是诬陷!”周远山像是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抢那个信封。
赵铁山眼疾手快,啪的一声,一只粗壮的大手死死按在了信封上。他的手长年干农活,长满了硬茧,力大如牛,任凭周远山怎么使劲,那信封就像落地生根一样,纹丝不动。
“周远山,你以为我今天是一个人来的?”赵铁山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渣子,“实话说吧,这套材料的复印件,半个小时前已经由省城来的同志亲自送到了县委会纪委书记的办公桌上。你现在毁了这一份,毫无意义。”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远山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死人皮。那副黑框眼镜掉在桌上,他也顾不上捡,只是失神地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一个农村种地的,怎么可能调得动省里的关系……”
赵铁山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在县里呼风唤雨的副主任,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通知你的。你卡着不办的赵家屯加工点营业执照,今天工商局会特事特办。至于你,就在这等着纪委的车吧。”
说完,赵铁山再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