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的黄芪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密密麻麻的枝叶把整面山坡遮得严严实实,从远处看像一面墨绿色的墙。走进地里,药香味浓得呛鼻子,蜜蜂和蝴蝶在枝叶间飞来飞去,嗡嗡的声音从不间断。赵铁山每天都要在地里待上两个时辰,检查有没有病虫害。
黄芪的根病主要是一种叫“根腐病”的真菌病害。得了根腐病的黄芪,地上部分看不出来,但地下的根会从根部开始腐烂,表皮发黑,切开里面是褐色的,气味发臭,这样的根挖出来就是废品,一文不值。赵铁山从林树生那里学了一个土办法——在黄芪根部周围撒一层草木灰,既能防病又能补钾。他带着大壮和王铁柱,一人拎一个柳条筐,筐里装着草木灰,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撒,撒了整整三天,三十亩地全部过了一遍。
大壮撒完灰直起腰的时候,脸上的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蓝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铁山哥,这黄芪比伺候祖宗还累。”
赵铁山没理他,继续撒。
河滩地的蔬菜到了最旺的季节。西红柿红了,茄子紫了,辣椒红了,黄瓜绿了,一畦一畦的,五颜六色铺在河滩上,像一幅油画。县城国营饭店和机关食堂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八月份,孙经理亲自来了一趟河滩地,在地头转了一圈,蹲下来摘了一个西红柿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淌。
“小赵,你这西红柿,沙瓤的,甜!”孙经理把那半个西红柿几口吃完,擦了擦嘴和下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下个月我们饭店搞‘夏季美食节’,需要大量茄子和辣椒。这是单子,你看看能不能供上。”
赵铁山接过来看了一眼,单子上写着茄子三百斤、辣椒两百斤,要求分三批供货,每批间隔五天。这个量不大,河滩地完全能供应上,他当场点了头。
孙经理走的时候,赵铁山摘了一篮子西红柿让他带上,有七八斤。孙经理推辞了两句还是拿上了,把篮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骑上车走的时候篮子一晃一晃的,红彤彤的西红柿在阳光下闪着光。
天麻暖棚里,那些去年留在地里越冬的母种已经长成了。赵铁山挑了一个上午挖开了几窝察看——最大的那块比他去年收的最大那块还大一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托在手心像托着一个刚出笼的大馒头。表皮黄褐色,环纹清晰,肉质的饱满程度用手指一按就能感觉到——硬实、有弹性,不是那种水分过大发软的感觉。菌丝也长得好,白花花的菌丝把木段和天麻缠在一起,像一团棉花糖。
林树生蹲在旁边,拿着他的不锈钢卡尺量了量尺寸。“直径六点八厘米,长度十一厘米。这个规格,在市场上算特级品。”他把卡尺收起来,合上皮套,抬起头用那双不大的眼睛认真地看了赵铁山一眼,“小赵,你这一套技术,写出来能发论文。”
赵铁山把那块天麻放回坑里,小心地盖好沙土。“发论文的事不急。先把产量搞上去,明年至少扩到两亩。”
林树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赵铁山。赵铁山接了。两个人蹲在暖棚门口,对着南坡的方向抽烟。烟在热空气里散得很快,不像冬天那样能聚成一团。林树生抽了两口,烟夹在指缝间,忽然开了口:“小赵,你那个烘干机的事,我帮你问过了。县农技站有一台旧的,是前年省里配下来的,一直搁在仓库里没用过。我跟站长说了,他说可以借给你用,不要钱。”
赵铁山转头看着他。林树生弹了弹烟灰,目光看着远处。“条件只有一个——你加工出来的药材,优先供应省药材公司,不能倒卖给私人。这是省里的规定,不是站长的。”
赵铁山把烟抽完,在地上掐灭了,烟头塞进裤兜里。“行。那台烘干机什么时候能拉回来?”
“这几天我找车给你送过来。你找人把加工点的电接好,那台机器是三相电,你们屯子有没有?”
“没有。我去找电管站,让他们拉一条三相线过来。钱我出。”
林树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烟头也掐灭了,站起来,走回了暖棚里。他的背影瘦长,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糊着泥巴,鞋底沾着一层厚厚的干泥,走路的时候泥块崩下来,在身后落了一地。
林树生说话算话,四天后,那台烘干机就运到了赵家屯。
是一辆农技站的小货车送来的,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蓝色工作服,帮着把机器从车上卸下来的时候累得脸红脖子粗。烘干机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铁皮外壳,里面是多层的不锈钢网架,底下是加热炉,顶上有一个排湿风扇。整台机器有一人多高,两个人张开手臂才能抱得过来,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重。赵铁山叫了王铁柱和大壮,加上自己和司机,四个人吭哧吭哧地把它从车斗上抬下来,放在加工点院子里预先砌好的水泥台子上。机器落位的时候,水泥台子被震得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大壮围着烘干机转了三圈,用手敲了敲铁皮外壳,响声很脆。“铁山哥,这玩意